瑪妮拉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雖然是客人,但共同的生活還是令她充滿了家庭責任感。突然下起大雨的時候,大家都衝出去搶收晾曬的奶製品,瑪妮拉也歪歪扭扭跑出去——對了,她是個殘疾孩子——冒著雨去拉氈房天窗上的氈蓋。這件工作對她來說實在太吃力了,但經過不斷的堅持,沉重的氈蓋還是被拉了下來,嚴實地蓋住了漏雨的天窗。我遠遠望著這一幕,感動又羞愧。面對大雨,我第一反應是擔憂,而一個小孩子的第一反應卻是盡力保護這個家……

瑪妮拉才三歲多,我想,她這麼做也許並非因為真的樂於承擔義務,更多的怕是出於對勞動的好奇吧。她常常看見自己的父母做同樣的事情,於是饒有興趣地模仿之(沒有電視,沒有大城市的繁華,也就沒有別的什麼可模仿的了)。然而正是這種好奇,讓她不知不覺地成為一個強大的孩子,令她不會害怕生活的艱難與沉重,讓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維護一個家,保護其他人,其實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瑪妮拉是男孩。雖說很多哈薩克族小姑娘的確像極了男孩,每次見到小孩都忍不住懷疑一番性別(我發現,六歲以下的哈薩克族小孩似乎沒有性別特徵。我看不出來倒也罷了,當地人也一樣沒眼力,曾經有上門的客人向我打聽沙吾列是男是女),但不知為什麼,第一次看到瑪妮拉時,我立刻認為她鐵定是男孩,大概因為她是個堅強的(呃,不哭的時候)殘疾孩子吧。

瑪妮拉有著漂亮清秀的面孔,腿卻一長一短地擰著長,呈嚴重的內八字,走起路來緩慢而拘謹。在她家店裡,也生活著一隻殘疾的黑羊羔,渾身皮毛漆黑閃亮,沒有一點兒瑕疵,整個身子卻嚴重地左右扭曲著,脊樑呈「s」形,走路一拐一拐。它原先是爺爺家的羊,由於無法跟著大部隊長途跋涉,便留在了瑪妮拉家店裡。後來我們去耶克阿恰,在瑪妮拉家店裡喝茶。當我看到小黑羊艱難而孤獨地慢慢走動在房前房後,看到瑪妮拉捧著一大碗客人吃剩的麵湯,蹣跚地向小黑羊走去,嚴厲而喜悅地呼喚它過來吃時,感到說不出的悲傷和欣慰。

瑪妮拉大約也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同,但她仍然自信地成長著,只是較之別的孩子,更容易哭泣。

瑪妮拉很多時候也會蠻不講理,尤其在孩子們中間,總愛霸著白皮球一個人玩,但大家都願意讓著她,連原先最任性驕橫的小姑娘加依娜,在她面前都會變得異常寬容和氣,絕對滿足她的所有要求。

瑪妮拉說:「打!」加依娜就把腦袋伸過來讓她打(用一個榔頭狀的塑膠充氣玩具)。

瑪妮拉說:「等我!」正在追逐奔跑的孩子們會立刻一起停下來,一起看著她一拐一拐靠近。

瑪妮拉很容易哭泣,但同樣地,也很容易快樂。快樂的時候就不停大笑,其激烈程度與她的哭泣一般壯觀。有時哭和笑之間相隔不到半個小時,如此劇烈地一張一弛,居然也沒事。

有趣的是,傷心時,小傢伙哭著要回家,一分鐘也不想停留,但高興時卻說什麼也不願走了。那時,誰要在她面前提一個「走」字,她就大大地生氣,手裡無論握著什麼都會統統丟掉。

尤其到了晚上睡覺前,小傢伙總會到達興奮的頂點,將每個人的被窩都鑽一遍,在花氈上到處爬,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大家都累了一天,都不理她,各自捂頭大睡。她並不介意,一個人也能唱全臺戲,同時還能兼任演員和觀眾。有時候半夜三更的,小傢伙突然醒來,在黑暗中摸到太陽能燈的開關,開啟燈,又唱又鬧,演出繼續。

當然,這些都發生在不哭的時候。更多的夜裡,我們在瑪妮拉的哭聲中反覆地醒來又睡去。她坐在黑暗中愁腸百結地哭啊哭啊,長夜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瑪妮拉不哭也不興奮的時候則佔三分之一,那時她一個人靜靜地遊戲。她尤其鍾情木屋門口那小半盆粗鹽粒,總是長時間蹲在那裡,欣賞晶瑩的灰白色顆粒從手心撒落的情景。若是不小心把鹽粒撒在草地上,又正巧被媽媽撞上了,就會挨幾句罵。她倒不會哭,還饒有興致地幫著媽媽一粒一粒往回撿。

大家總是很忙,顧不上瑪妮拉。但瑪妮拉一個人也能玩得很好,一會兒玩鹽,一會兒掃地,一會兒進森林拾柴,一會兒又找小羊說話。那時家裡一頭白山羊剛產了雙羔,羊羔太小,便沒讓入欄,每晚系在木屋旁過夜。每到黃昏,媽媽說:「瑪麗,去看小山羊!」瑪妮拉會立刻放下手裡的一切,歡天喜地跟著媽媽跑向暮歸的羊群。然後這一老一小一人抱一隻有著粉紅嘴唇的雪白小羊回家來。羊媽媽則焦急地緊隨左右,仰頭盯著自己的寶寶,悽慘地咩叫不休。

有瑪妮拉在的日子裡,小小的人兒不時出現在林海孤島的各個角落,或哭,或笑,或默默無語地蹲在草地上長久地凝視著什麼。甚至睡夢中都能感覺到她強烈的存在,睡著了都能聽到她和扎克拜媽媽在旁邊綿綿不絕地聊著什麼。

六月的吾塞總是很冷很冷,每天上午搖完分離機再收拾完房間後,總是瞌睡得不得了。又冷又瞌睡的感覺特痛苦,儘管身上披著斯馬胡力沉重的厚外套,還是會睡得渾身冰涼,咳個不停。咳醒後,記起睡夢中四周的情形歡樂又嘈雜,可起身一看,分明只有扎克拜媽媽和瑪妮拉兩個人面對面躺著小聲說話。媽媽極富耐心,雖然瞌睡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仍堅持應付與瑪妮拉的交談,並且像對待真正的大人一樣,口吻鄭重。我趕緊湊過去把瑪妮拉抱開,逗她轉移目標,好讓媽媽好好睡覺。

瑪妮拉在生人面前從不說話,總是拘束地緊皺眉頭。可一旦混熟了,便會甜蜜蜜地黏著人不放。她坐在我對面,滔滔不絕說個不停。我不能完全聽懂,卻感覺得到其情節相當曲折,大起大落。雖心不在焉,還是積極做出各種反應,這使她異常快樂。

當她對我說到有什麼東西是兩個的時候,堅定地對我伸出兩個指頭,嘴裡重重說出「兩個」這個詞。為了強調其不可思議的程度,還閉上眼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說:「真的是兩個?」她立刻說:「對啊,對啊。」怕我不相信似的,搖著我的胳膊激動地大嚷:「真的是兩個呢!」

但到底是「兩個」什麼呢?我真想問個明白,但又怕暴露了自己其實什麼也沒聽懂的事實,掃了她的興。

爐火很旺,不知不覺,一塊木柴燒至爐門口,冒著煙掉落在地。瑪妮拉停止講述,趕緊走過去拾起柴丟進爐膛,免得煙嗆人。

把瑪妮拉送走後,家裡頓時空了許多。到晚上鋪床的時候,媽媽覺得很欣慰:「太好了,瑪妮拉沒了!」要不然,這一晚上又不得安寧。

但到了第二天早茶時,媽媽又重重地嘆息:「瑪妮拉沒有了,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