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孤島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自從來到吾塞,沒兩天,我們駱駝的衣服就脫得乾乾淨淨,一個個只剩下一大把鬍子。

我們的牛倒是沒啥怪相,除了長大了必須得斷奶的那頭小牛——給它的鼻子打孔,掛了個鐵牌。別的小牛都沒掛,就它掛著,可見這傢伙有多麼不自覺。鐵牌實在太有效了,令它只能低頭啃草,沒法抬頭吮奶。一抬頭,嘴巴就給嚴嚴實實擋住了。不過,小牛柔嫩的鼻孔掛一塊沉重的鐵片一定很疼吧。

每天下午大家出去趕牛回家,大約傍晚七八點開始擠牛奶。擠奶的工作差不多一個小時就結束,接下來準備趕羊入圈。

我們駐紮的地方地勢極高,像小島一樣漂浮在茫茫林海之中。四面的樹木逐漸低了下去,森林在下方連綿起伏。

每天傍晚,羊群排著隊沿著條條通往這林海孤島的小路匯聚上來,一隻一隻出現在山頂。不知為何,羊吃草的時候是遍野散開的,但清晨出發和暮歸時卻只在路上走。那些路大多隻有尺把寬,羊便自覺排著單列縱隊一行一行前進。站在山頂的大石頭上往下看,羊群像一條條纖細的河流,從四面八方緩緩向上方流來,整齊有序。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大面山坡坦闊無物,它們從不曾一擁而上,亂七八糟往前衝(當然,是在沒人追趕的時候)。

等羊陸續到齊了,母親們領著各自的孩子站在山頂空地上等候分離。那時,扎克拜媽媽就該放下手裡的活兒,招呼我去趕羊了:「親愛的李娟!羊的趕!」這是她說得最流利的一句漢話。

我的趕羊工具是隨手拾撿的樹枝。而媽媽的工具是鐵鍁,可長攻,可近取。羊不聽話了就一鍁拍去;要是沒拍著,給跑掉了,就鏟一鍁泥土扔過去。

兩個男孩則丟石塊,又疾又準。

卡西不用任何工具,喊一嗓子,比什麼都管用。

斯馬胡力和海拉提騎著馬山上山下地跑,把失群的羊一一聚攏過來。

在吾塞,我們有一個大大的石頭羊圈,幾乎佔去四分之一的山頂面積,不但能圈住小羊,還能圈住所有的大羊。在大羊圈最深處,小羊圈依巨大的山石而砌。我們先把所有羊統統趕進去,斯馬胡力和海拉提一左一右站在小羊圈入口處,大家驅使羊群經過那裡,轟走大羊,放進小羊。等全部小羊進了小圈就堵上入口。半小時折騰下來,糞土蕩天。大羊小羊圈裡圈外一起抗議,咩叫不休。

到了吾塞,羊羔們已經長很大了,只看體形的話我都快分不清大小羊了,大家卻能迅速分清,入欄時一個也不會錯放。後來發現,小羊的皮毛厚實、濃密、柔軟,乾淨蓬鬆,還微微帶卷,大羊則渾身髒成一綹一綹的。活了許多年與只活了半年到底不一樣啊,衣服都會舊很多。

每次遷到新駐地的第一天,趕羊入圈總是極麻煩的事。因為羊搞不清狀況,不認新圈。但只需短短兩天,它們便立刻接受新生活、新秩序。雖然分離令母子不安,但到了該分離的時候,還是會遵循牧人的安排。被驅趕的小羊每當經過小羊圈入口處,便自覺往圈裡走,邊走邊悲慘地回頭衝媽媽咩叫。媽媽也猶猶豫豫地走開,一聲一聲呼喚孩子。

只有一隻黑色的小綿羊最不聽話,每天都要和我奮力鬥爭一番,並且就只和我一個人過不去。因此一到趕羊的時候,我專門盯著它不放。

有時不知怎麼的,一隻小牛也跟著羊群懵懵懂懂進入了大羊圈,再四下一望,周圍全是羊,嚇得六神無主,東奔西突,頻頻闖禍。

我們兩家加起來共有一百五十隻山羊,大大小小一千多隻綿羊。入圈前,羊群會停滿整面山坡,靜靜等候。但很多時候羊已經等了很久,仍不急於入圈,坐在原地等待著什麼,那就意味著一定還有一小支羊群落在後面,男孩傑約得別克或吾納孜艾還在趕羊回家的途中。不知道羊有沒有到齊大家是怎麼曉得的,又沒挨個兒數過。

數羊則是小羊完全入圈後的事。以前,我總覺得數羊一定是個技術活。如果十年才能完全學會放羊的話,那麼起碼有九年時間用來學數羊。後來才知,如果都像我以為的那樣,站在羊群中數星星一樣左點右點,神仙也難數清。

其實數羊的方法很簡單。大家先把大羊群集中在一邊,只分出數量分明的十來只羊趕到另一邊。斯馬胡力和海拉提站在兩群羊之間,大家開始緩慢地趕羊,羊群排成三兩列縱隊,低頭從兩人中間走過,去向對面那一小群羊。於是很快就數完了。

儘管如此,來到吾塞,數羊仍成了一個大問題。以前在冬庫爾,我們只有一百多隻大羊。現在和巴依(財主)爺爺合了夥,一下子變成了六百多隻大羊,數得頭疼,每天都得數好幾遍,反覆核對。而且來到吾塞後,丟羊的頻率似乎更高了,幾乎每天都會少羊。數完羊後,天色越來越暗,但大家往往站著一動不動,像是還在等待。很久後又商量幾句,往往會決定重數。

可是,有時候明明少了羊,大家還是滿不在乎地回家吃飯休息;有時候卻火急火燎,無論天色多暗也要立刻套上馬去找。我實在搞不懂究竟在什麼情況下允許那些丟失的羊繼續流浪在外——就好像大家都清楚它們丟失在何處一樣。

除了清晨羊群出發和傍晚羊群歸來時鬧騰一陣,林海孤島總是那麼寂靜。

到了吾塞,勞動終於令我的手指頭挨個全爛了,指甲邊肉刺叢生,整天血淋淋的。臉頰也在轉場時被風吹皴了一大片,摸起來跟砂紙似的,又糙又痛,後來結了一片疤,洗臉時會很疼,索性就不洗臉了。反正吾塞又沒別人,什麼德行都不怕被看到。

我們來到吾塞半個多月後,家裡才第一次有客人來訪。當時我正在睡覺,一覺醒來,驚覺孤島格外熱鬧。出門一看,山頂獨樹下多了三個人和三匹馬,全是年輕人。他們剛幫斯馬胡力把我家散養的馬兒趕上山頂,現在又幫著套馬。此時正對付的是那匹最烈的白額青馬,大家一起大呼小叫前後圍堵。扎克拜媽媽和爺爺坐在西面巨石隘口處,防止馬從那裡跑掉,吾納孜艾兄弟兩人守在大斜坡上。斯馬胡力一看到我,立刻把我安排在東南面的樹林邊。真是太瞧得起我了,若馬真往我這個方向突圍,我會立刻掉頭就跑。總之,大家佈下天羅地網,忙活了好大一陣才團團圍住它,並令它安靜下來。這時,一個小夥子慢慢走過去,小心靠近它,彎腰捏住它左邊的後腿,接下來順利地扣上了絆子。

卡西一看大功告成,趕緊大聲吩咐我回房間準備茶水,然後自己下山挑水。小夥子們陸續回到院子裡,洗手進屋,擠滿了木榻。我頓感彆扭極了,大家也覺得彆扭,幾雙眼睛一起盯著我在餐布上排開一行碗,幾張嘴一聲不吭。我慢慢吞吞地斟牛奶、沖茶,左顧右盼。隨後趕到的斯馬胡力看出了我的尷尬,趕緊幫著切饢、遞茶,令我感激萬分。要知道,之前這小子在家裡可從不碰這些所謂的「女人的事」。小夥子們衝他揶揄地笑。

我倒完茶就趕緊離席,在山下轉了一大圈。等回到木屋又嚇了一跳,沒提防驚叫出聲:「好多人!」席間又多了兩個陌生人,而且全是傻大個子,卡西、海拉提以及海拉提家的兩個男孩子也在座。接替我伺候大家茶水的是扎克拜媽媽。小木屋擠得滿滿當當。大家都笑了,招呼我一同喝茶。可是我既沒地方坐也沒地方站,便趕緊回到氈房那邊。一時無事,躺下繼續睡覺。這時莎拉古麗家的貓爬到氈房頂上,從天窗向下張望。漸漸地,它臥倒在天窗邊沿,比我先睡著了。院子裡,吾納孜艾兩兄弟也離開了狹窄的木屋,不厭其煩地玩著白皮球,女孩加依娜不依不饒地向吾納孜艾要求著什麼。這時卡西走進氈房找東西,一邊找,一邊用商量的口吻對我說:「這五個小夥子中有一個還是不錯的,介紹給你吧?」在此之前,她已經給我介紹過好幾個男朋友了,幾乎每搬到一個地方就介紹一個。

我一面胡亂答應著,一面漸漸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