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主張用陰、用柔。但是,不要忘記,他和我們固有的文化,遠古的源流——陰陽五行與《易經》諸子等系統,是同一個來源的。陰與陽,是一體的兩面,只是在用上有正面與反面的不同而已,無論用陰用陽,都要活用。換言之,要用活的,不用死的。所謂用陰柔,即不用剛強,不是勉強而為。一件事物的成就,是順勢而來的。因此亦可以說,他是用順道,不是用相反的逆道。過去以文字表達意義的方法,常用「陰」字來表達「順道」,例如《周易》的「坤」卦,代表「陰」的「順道」。因此後世的人,誤以為老莊的陰柔之學,就是陰謀之學;學老莊的人,用老莊之學的人都是陰謀家。
從歷史上看,大家都熟悉的漢史,如道家出身的人物——陳平,他幫助劉邦,奠定漢朝四百年基業,漢高祖劉邦有六次關係到成敗的決策,都是採用陳平的主意而獲致成功的。但是歷史記載,陳平自己說:「我多陰謀,道家之所禁,其無後乎?」足見道家是最忌諱陰謀的。因此,他斷定自己將沒有後代,至少後代的富貴不會久,後來果然如此,據漢代史書記載,陳平的後人,到他孫子這一代,所謂功名富貴,一切而斬,就此斷了,後來他的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要求續封而不可得。
從此一史實可以說明,道家並不專主陰謀,誤會道家是陰謀家,尤其是誤會老莊思想是陰謀之學,是一種最大的錯誤觀念。這是今日研究老莊,必先了解的。
老子還他老樣子
《老子》一書的章節劃分,各章的句法排列,每句的句讀,是千古以來被人懷疑的問題,而且很難下一個確切不移的答案。因為秦漢以前的書籍,到秦漢以後,都重新整理過。秦漢以前,紙、墨、筆、硯還未流行,當時的書籍,連牛皮、羊皮寫字也沒有,更談不上線裝書,大多數都是刻在竹片上的所謂「竹簡」,放置時,東一堆,西一堆,很不方便。如果因為搬動、毀壞等等事件,後來加以整理,就難免章節上的前後倒置,文字上的訛誤遺漏,希望整理得和原來一樣,絲毫不變,實在相當困難,而且年代久遠,難於考證。不過,這本《老子》,已經整理得很好了,並且已經流傳了好幾幹年,現在若再整理,移動章節,不但困難,亦徒然增加研究者的困擾。試觀現在大家通用的《老子》,它每一章節,都銜接得很緊湊,都能貫串起來,中間並沒有鬆弛或斷裂之處,第二章就是第一章的申述,第三章又緊接著第二章的後面繼續發揮。如是一章接著一章地連續下去,內容上脈絡分明,氣勢上綿延不輟。
對全書,始作一整體分類,前面七、八章,由形而上的道體,談到人事與物理的現象與必定的法則。使我們知道如何做事、處世,如何在人世間作一輩子的人,在物理世界的自處之道。最後告訴我們如何修道——修道是後世的觀念,老子的本意,是使我們的人生,自然與天然法則相吻合。這是《老子》一書的體系。
老子五千文過關
研究老子寫這本書的動機。前面曾介紹白居易那首幽默老子的詩,說老子主張大智慧的不說話,不寫文章。可是他自己寫了五千字,究竟老子是愚笨,還是有智慧?這首詩讀來真是耐人尋味,不禁發會心之微笑。
另一方面,在歷史文獻資料上有關老子的記載說,《老子》這本書,是被逼寫出來的。
說到這裡,有一段可敘的插曲。
自古以來,有一個關於老子的問題:他晚年究竟到哪裡去了?不知道。他死在哪裡?不知道。在歷史文獻的資料上,只說他西度流沙,過了新疆以北,一直過了沙漠,到西域去了。究竟是往中東或者到印度去了?不知道。在他離開中國時,有沒有領到關牒——相當於現在的護照和出入境證,也不知道。
但是,歷史上提到一個人物——關吏尹喜,大概像現在機場、碼頭海關的聯檢處長,知道這位過關老人是修道之士。據《神仙傳》上記載:有一天,這位函谷關的守關官員,早晨起來望氣——中國古代有一種望氣之學——他看到紫氣東來,有一股紫色的氣氛,從東方的中國本土,向西部邊疆而來,因此斷定,這天必定有聖人過關。心下打定主意,非向他求道不可。
果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頭子,騎了一條青牛,慢慢地踱到函谷關來了。關員向他索取關碟,他卻拿不出來,這一下,可正給了關吏一個機會,他本色當行地說:沒有關碟,依法是不能過關的。不過嘛,你一定要過關,也可以設法通融,你可也得懂規矩。所謂「規矩」就是陋規,送賄賂。這時,老子似乎連買馬的錢都沒有,哪兒湊得出「規矩」。好在這位關吏,對於老子的規矩,志不在錢,所以對他說:「只要你傳道給我。」老子沒法,只好認了,於是被逼寫了這部五千字的《道德經》,然後才得出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