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代青年,都在那裡拓展自己的「知名度」。要知道,「名」是社會的公器,孟子亦說:「有天爵者,有人爵者。」「天爵」就是名氣。仔細研究起來,不管任何一種名,如果太高了,不符實際,對於此人的人生與福祉,就會發生非常大的障礙,如「譽滿天下,謗亦隨之」,就是這個道理。
再如,大家都知道漢高祖名字叫劉邦,而著名的漢代「文景之治」的漢文帝叫劉恆,漢景帝叫劉啟,知道的人就少了。可見「名」也者,也只是一時的空事而已。
說到利,最具代表性,普遍為人所求的,當然是錢,人人都想發財,錢愈多愈好。除非在生命垂危時,寧可減少自己的財富,以挽救生命使之延續,可是當生命救回來了,壽命可以延長了,卻又會貪財捨命,所謂「人為財死」。白居易說「利是身災」。人的錢多了,煩惱更大,錢與煩惱,如形之與影,且大小成正比。清代的有名學者趙翼詩說:「美人絕色原妖物,亂世多財是禍胎。」他所指的「美人」不一定指女性,世間也有美男子。古人又說:「一家飽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這些都是有了很多的錢後,在生活上所表現出來的形態。有錢的人家,全家都吃得飽,穿得暖,錦衣玉食;可是,旁邊就有千戶人家,歪著眼睛在看你,眼神中包含了羨慕、嫉妒、怨尤、鄙夷,乃至於憤恨,這是人類的習性。猶記得幾十年前,汽車剛傳入中國不久,在泥路上疾馳,坐車的人頗為得意,可是弄得路上塵土飛揚,雨天更是泥漿四濺,靠近的行人被濺得滿身汙泥。這一來連在旁看見的人,都側目而視,心裡則詛咒著最髒、最惡毒的話。
所以,白居易這首詩的結尾語說:「雖異匏瓜誰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世界上誰不好名貪利?佛教勸人們絕對放棄名利,這是做不到的。老子就不然,他只是教人「少私寡慾」,少一點就好了。所以白居易說,名利像匏一樣,實在好吃,叫人絕對不要吃是做不到的,但是吃了以後,很有可能會拉肚子的。深懂了黃老之道,那就是「大都食足早宜休」,不要吃得過分了,這就是老子之道在個人修養上的基本原則。
要研究老子之道的這一原則,最好先讀莊子的《天下篇》和《讓王篇》。
老莊之道,起用時,是帝王的最大亦最佳的權謀。莊子在《應帝王篇》上說:「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一個有了道的人,對於帝王領導術,帝王謀略學,那在他不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而已。換言之,一個學道的人,如果只是求為帝王師,志在懂得帝王謀略,那是下等的。
他又在《讓王篇》中說:「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這就是老莊之道的人生大原則。懂了老莊之道的人,就知道富貴是舒服的事,但因而得意,就會是短命的事,太得意了,則縮短壽命,比流行性感冒更厲害,簡直無藥可救。所以處富貴中時,不以養而傷害自己。相反地,在貧賤之間,「不以利累形」。人在貧賤中,就要為生活而賺錢,可也不能過分的貪求,所謂「人為財死」,過分的貪求,過分的勞累,同樣地會損害身體的健康,而危及生命。
這是老莊的基本原則,先要了解這項基本原則,才可能深入地研究老莊之道。
曾國藩與屠羊說
在這裡,可作一個小段落,下一小結論。
我國自唐、宋以後,以儒、釋、道三家的哲學,作為文化的主流。在這三家中,佛家是偏重於出世的,雖然佛家的大乘道,也主張入世,普救眾生,但出家學道、修道的人,本身還是偏重於出世。而且佛家的學問,從心理入手,然後進入形而上道;儒家的學問,又以孔孟之學為其歸趨,則是偏重於入世的,像《大學》、《中庸》。亦有一部分儒家思想,從倫理入手,然後進入形而上道,但是到底是偏重入世;道家的學問,老莊之道就更妙了,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或出或入,都任其所欲。像一個人,跨了門檻站在那裡,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讓人去猜他將入或將出,而別人也永遠沒有辦法去猜,所以道家的學問,是出世的,亦是入世的,可出可入,能出能入。在個人的養生之道上,亦有如此之妙。
瞭解這些精神以後,欲懂得老莊的運用之道,在「用」上發揮老莊的哲學,那必須先讀莊子的《天下篇》和《讓王篇》。且舉歷史上一個人物的行徑來說明,也許比理論上的闡述,讓大家體會得更深切。
清代的中興名臣曾國藩,大家都知道,他是近代史上一位大政治家,不必多介紹他的身世功業了。後世的人,說他建功立業,一共有十三套本領,但是其中有十一套大的謀略之學,都未曾流傳下來,只留了兩套本領給後世的人。其中一套,是著了一部《冰鑑》,把相人之術——這是他老師教給他的——傳給後世的人。自他以後,有許多政治的、軍事的乃至經濟等方面的領導人,運用他這部《冰鑑》所述的相人術選才用人,的確收到了一些效果。
另一套本領,就是他的日記和家書。或者說:曾國藩的日記和家書,不外乎告訴家人,怎樣弄好雞窩,怎樣整理菜園,表示很快要回家種田等等,這些瑣碎小事,老農老圃也懂,算得什麼大本領,值得留傳給後人?
這只是一種皮毛的膚淺看法而已。如果進一步去分析曾國藩、曾國荃兄弟當時所建的功業,所處的環境,時代的政治背景,歷史的軌跡,就可以瞭解到曾國藩絮絮於這些瑣碎細事,實際上正深厚地運用了老莊之道。
曾國藩兄弟,經過了九年的艱苦戰爭,終於將曾經佔領了半壁江山、搖撼京師、幾乎取得政權的太平天國打垮了,他們所建立的「功績」是滿清入關以來,前所未有的,到達了「功高震主」的程度。
「功高震主」的情況,可能有許多人體會不到,試以創辦一家公司為比喻。一位公司老闆,找到了一位很能幹的幹部,由於這位幹部精明能幹,而且很努力,於是因其良好的功勞業績,由一名小小的業務員,逐步上升,而股長,而主任,而經理,一直升到總經理。到了這個階段,公司的一切業務,許多事情,他比老闆還更瞭解更熟練,同下面的人緣又好極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當老闆的就會擔起心來。這就「功高震主」了,地位就危險了。在政治上,一個功高震主的大臣,危險與榮譽是成正比的,獲得的榮耀勳獎愈多,危險也愈大。不但隨時有失去權勢財富的可能,甚至生命也往往旦夕不保。
清朝以特務手段駕馭大臣和各級官吏,雍正皇帝是用得最著名而收效的,雍正以後的清朝帝王,均未放棄這一手法。慈禧太后以一女人而專政,就用得更多更厲害,所以曾國藩的日記與家書,寫這些個雞欄、菜圃小事,與其說是給家人子弟看,不如說是給慈禧太后看,期在無形中消除老闆的疑心,表示自己不過是一個求田問舍的鄉巴佬,以保全首領而已。
再從曾國藩給他弟弟曾國荃的一首詩中,也可很明顯地看到他深切的瞭解老莊思想,靈活運用老莊之道。這首詩說:
左列鍾銘右謗書,人問隨處有乘除;
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雲過太虛。
詩中「屠羊說」的典故,就出在莊子的《讓王篇》。屠羊說,本來是楚昭王時,市井中一個賣羊肉的屠夫,大家都叫他屠羊說,事實上是一位隱士。「說」是古字,古音通悅字。當時,因為伍員為了報殺父兄之仇,幫助吳國攻打楚國,楚國敗亡,昭王逃難出奔到隨國。屠羊說便跟著昭王逃亡,在流浪途中,昭王的許多問題,乃至生活上衣食住行,都是他幫忙解決,功勞很大。後來楚國復國,昭王派大臣去問屠羊說希望做什麼官。屠羊說答覆道:楚王失去了他的故國,我也跟著失去了賣羊肉的攤位,現在楚王恢復了國土,我也恢復了我的羊肉攤,這樣便等於恢復了我固有的爵祿,還要什麼賞賜呢?昭王再下命令,一定要他接受,於是屠羊說更進一步說:這次楚國失敗,不是我的過錯,所以我沒有請罪殺了我;現在復國了,也不是我的功勞,所以也不能領賞。
他這話是多少帶刺的,弦外之音就是說,你當國王失敗了,才弄得逃亡。現在你把國家救回來了,也是你的努力和福氣。所以楚昭王從大臣那裡聽到他這樣的話,知道這個擺羊肉攤子的,並不是普通人物,於是叫大臣召他來見面。不料屠羊說更乖巧,他回答說:依照我們楚國的政治體制,一定要有很大的功勞,受過重賞的人,才可以面對面見到國王。現在我屠羊說,在文的方面,沒有儲存國家的知識學問,在武的方面,也沒有和敵人拼死一戰的勇氣。當吳國的軍隊打進我們首都來的時候,我只因為怕死,而急急慌慌逃走,並不是為了效忠而跟隨國王一路逃的,現在國王要召見我,是一件違背政體的事,我不願意天下人來譏笑楚國沒有法制。
楚昭王聽了這番理論,更覺得這個羊肉攤子老闆非等閒之輩,於是派了一位更高階的大臣,官司馬,名子綦——相近於現代的國防部長,吩咐子綦說,這個羊肉攤的老闆,雖然沒有什麼地位,可是他所說的道理非常高明,現在由你去請他來,說我要請他做國家的三公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