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知道這個訊息後,就去請示母親,該不該應邀。這時劉恆的兩個重要幹部,一個是郎中令——相近現代的秘書長——張武,一個是中尉——類似現代的參謀長——宋昌。張武認為,此時正是中央政府最混亂的時候,而且朝中的一班大臣,都是跟劉邦一起打天下的人物,是劉恆的父執輩,很難駕御,所以不能去,必須打聽清楚。而宋昌則反對此說,他分析情勢,認為可以去。他說,自秦始皇暴虐以來,天下大亂,各地英雄紛起抗暴,而最後統一天下的,是你的父親劉邦。天下的老百姓都認為天下是你劉家的,雖然有呂后這一次奪權,但為時很短,天下人心仍然歸劉。現在大臣們把政權動亂的局面安定下來以後,如果不是看清楚民心歸趨所在,也不會到遙遠的邊塞來迎請你回去當皇帝。既然天下歸心,那麼大勢已在掌握,為什麼不去?兩人的意見恰恰相反,很難下一決定,最後請示母親時,這位深通《老子》的老太太,運用了無為之道、用而不用的原理說:「先派舅舅薄昭到長安去看看吧!」意思是先派一位大使前往觀察一下形勢,收集些情報資料。這位大使舅爺自長安回來,報告情況說,可以去接位,於是劉恆才帶領張武、宋昌等一些幹部,前往長安,準備承接皇位。
這時劉恆的身份,還是代王,不算是皇帝,不過是劉邦幾個兒子中的一個,連太子的名分也很勉強,最多隻能說他同等於一位太子而已。在另一方面,這時漢朝中央政府的權力,實際上早已掌握在周勃一人手中。當劉恆從邊塞來到了首都長安城外的渭橋地方,周勃早率領了文武百官,跪下來接駕,劉恆也立即跪下來還禮。這就是劉恆之成為漢文帝,他深知此時的局勢非常微妙,進退應對之間很難處理,何況自己還沒有即位,所以立即下跪回拜,這也就是老子的精神——「謙德」。《老子》中說:「我有三寶,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這是老子的三件法寶。漢文帝的一生,就實踐了老子這三件法寶。
可是在劉恆左右的張武和宋昌,也是了不起的重要幹部,都曾深習黃老之學。在渭橋行過禮後,周勃向劉恆說:「代王!我和你退一步,單獨說幾句話。」這時宋昌就出來說:「不可以。請問周相公,你要向代王報告的,是公事?還是私事?如果是私話,則今日無私。如果是公事,則請你當眾說,何必退一步說?」宋昌確實是一位好參謀長,這也是老子之道無私的反面運用。
周勃被他說得沒辦法,就說:「沒有別的,只是公事。」宋昌說:「什麼事?」周勃說:「是皇帝的玉璽在此,特別送上。」於是將玉璽送給代王。劉恆接過玉璽,照常情,他就是皇帝了,他卻說:「這不可以,今天我初到,還不瞭解情形,天下之事,不一定由我來當皇帝,可以當皇帝的人很多,我現只是先代為把玉璽保管起來,過些時日再說。」這就是黃老之道的「用而不用」,要而不要了。謙虛是謙虛,該要的還是要。
他收下玉璽以後,還是沒有立刻即皇帝位,住在賓館九個月,沒有辦事,等一切都觀察清楚了,才宣佈即位當皇帝,這時年紀還很輕,政事還是很難為。第一,他的同宗兄弟中,還有年紀比他大的,還有一些遠房伯伯叔叔的孩子,亦算是劉家的宗室。第二,以前曾跟劉邦一同起來創業、掌有兵權的老將軍們,分在四面八方,人數很多。內在的政治基礎不夠穩固,外面的實力空虛,自己手上沒有一個兵,只是手裡拿到一顆玉石刻的大印,能印得了什麼?
可是他考察了九個月以後,發現最難對付的,是長江以南的地方勢力,包括了緣湘、贛五嶺以南的廣東、廣西、福建乃至雲南、貴州等地,其中的南越王趙佗,在呂后亂政的時候,他聽說在故鄉的兄弟被誅,祖墳被挖,對漢朝非常怨恨。呂后死後,他見漢朝中央主政無人,便自稱皇帝,而且興兵到湖南長沙的邊境,準備向北進攻。
趙佗原來是河北人,是與漢高祖同時起來,反抗暴秦的英雄好漢之一,秦始皇被打垮以後,他未能在北方發展,就到南方在廣東當縣尉令,任上縣令死時,把縣政交給了他,他便自稱南越王。那時五嶺以南地區,尚未開發,為邊遠的蠻荒煙瘴之地,漢高祖亦奈何他不得,派了一位亦道亦儒的能員陸賈當大使,乾脆承認了南越王的地位。後來因為呂后對不起他,所以在呂后死後,他也自認為有資格即皇帝位,窺伺漢室。
半壁江山一紙書
像這樣一個局面,該怎麼辦呢?如果說出兵與趙佗一戰,這一主戰思想,將使問題更見嚴重,決策不能稍有疏失,內戰結果,勝敗不可知,天下屬於誰家,就很難說了!因此只有另作他圖,漢文帝有鑑於此,所以他在就皇帝職位後,除了修明內政以外,便只有用黃老之道了。
在歷史的記載上,有關漢文帝處理這個大難題的有兩封信,其中一封是漢文帝給趙佗的,一封是趙佗答覆漢文帝的,這樣兩封往來的信件,消弭一場大戰於無形,亦拯救了無數生靈。
當然,事情並不如此簡單,漢文帝在寫這封信之外,還有內政上的措施,軍事上的部署等等,並且遴選了一位老謀深算的特使,便是趙佗的老朋友陸賈。各方面都有了妥善的安排,擺好了一個有利的形勢,增加了這封信的力量,於是收到宏大的預期效果。
從這兩封信上,我們不難窺見黃、老之道的精神與內涵。現在,我們先在這裡介紹兩信的原文,然後再作一概略的分析。
漢文帝賜南越王趙佗書
皇帝謹問南越王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棄外奉北藩於代,
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
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諄乎治。諸呂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
乃取他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
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
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家。
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
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