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來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1頁,共1頁

班諾爾說,在未來你可以把生命送給別人。或者確切說是把剩下的生命送人,每個人餘留的生命被稱作「庫存」,庫存是可以贈送的。班諾爾對其中涉及的科學問題並不是很清楚,但它與染色體的端粒有關。每條dna末端的帽隨著歲月的流逝會縮短,最終導致細胞退化,與生物衰老是同步的。簡單說,如果沒有疾病或損傷,長的端粒意味著長壽。

這使得生物學家們不顧一切地尋找方法來延長端粒,或者再生端粒,或者用仿生的代替端粒,以此來延長人類的壽命。然而,端粒十分頑固,很難被操控。儘管早期的研究結果很有希望,但一個又一個的失敗接踵而至,經過數十年的努力和無數的資源投入,生物學家們既無法在培養皿中生長出端粒,也無法阻止端粒不可避免的衰變。不過,他們可以移植。只要數量足夠多、位置正確,就能把一個人的庫存轉移給另一個人。生物學家們甚至可以非常準確地估算出移植後的剩餘時間,無論是四個月還是四十年。

這個過程有一些天然的限制(捐贈者死亡先不考慮)。一個完整庫存不能分開,只能整個移植,不過同一個受體可以接受多個庫存。雖然捐獻的庫存可以中止接受者的大部分基礎疾病,但無法消除它們。移植了庫存的癌症患者使用完庫存之後,癌細胞的發展會從中斷的地方重新繼續開始。

儘管如此,庫存移植仍被認為是科學的奇蹟,即便還不夠完美,缺乏突破創新。世界各國政府急忙制定了基本的法規,其中大多數似乎都是合理的。庫存的買賣或其他交易被禁止了,捐贈者不能得到補償或任何形式的報酬。法律規定,如果生命是一種禮物,那麼它的剩餘部分也必須是一種禮物。未成年人禁止捐贈。而且,為了使規則得到適當的監督和執行,只有少數幾家機構擁有移植手續必需的技術。

最早採用這項勇敢的新技術的人是自殺者,或者說是原本被認定為自殺的人,但是現在他們嚴格來說不再是在結束自己的生命。曾經被廣泛譴責為可恥、懦弱,甚至是罪惡的行為,現在卻成了最終極的無私行為。曾經的一種剝奪變成了一份禮物。曾經的恥辱變成了恩典的徽章。然而,儘管有這樣的熱情,但最初對這種做法的採用還是有些停滯不前。雖然有不少人排隊送禮,但最理想的接受者卻不願意接受。朋友和家人發現很難接受這樣的禮物,先不說這算不算共犯,這意味著要接受親人的死亡。幾乎沒有人願意冒險接受倖存者的內疚。

其結果是捐贈者的需求急劇上升,慈善組織應運而生。這些「庫存銀行」接受捐贈的庫存,然後分發給世界各地的受捐者。當捐贈者和受捐人之間沒有了關係,倖存者的愧疚也蕩然無存,原本接受捐贈是一種恥辱,現在也變成了高尚的行為。於是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受贈人,從患有罕見病的七歲小孩,到再需要十二個月就能完成她的遺願清單的八旬老人。

自殺的死亡率,或者說,因為贈送生命庫存而產生的死亡率大幅上升,最終導致了社會風氣微妙而又不失嚴謹的轉變。其一,隨著庫存的廣泛分享和再分享,人們開始把生命本身看作一種共有的現實,而不是個體的。一個大的整體生命,宣示著充分地活過比誰活更重要的時代精神。雖然意外死亡(或「庫存損失」)是一種悲劇,但個人在庫存自然結束時的死亡不再被認為是一種悲哀。至於庫存本身,「死亡」這個詞就變得不合適了。成為庫存的生命並沒有結束,只是在一個新的容器中繼續存在,就像蠟燭的火焰從一根蠟燭傳遞到下一根蠟燭。

這種心態導致了時代精神的第二個同樣深刻的變化。冒險精神激增,人們開始大膽追求遙不可及的夢想。突然間,每一個渴望成為宇航員的觀星者都會放下一切去嘗試。人們不再只是談論自己想象中的生活,而是去實現它,或者在努力中失敗。多虧有了庫存奇蹟,失敗的幽靈不再可怕,也不再令人遺憾,因為最壞的情況不再是窮困潦倒和恥辱的終結。如果你的人生完全失敗了,你仍然可以用它做一些令人欽佩的事情——把它送給別人。不再有死路一條,所有的路都是活的。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樂觀。班諾爾說,少數人強烈反對這種「大生命」的想法。他們強調,個體生命重要正是因為個體生命是獨立的。每個人的生命的獨特性使其具有特殊性,而不應該被輕率地拋棄。自殺仍然是自殺,死亡仍然是死亡。諷刺的是,這些持不同政見者中的許多人都在以變成庫存的方式反抗庫存的存在。為了捍衛個人生命的價值,他們集體將自己的餘生贈送給一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由於異見者集團內部的分裂,他們將自己的生命贈送給了兩個人。一個叫希爾頓的北美人,另一個是叫阿斯托里亞的南歐人。

在獲取了不斷增長的庫存之後,這兩個「老時人」(他們的暱稱)既是支援庫存的活生生的例證,又是其對立面的偶像。幾個世紀以來,他們獲得了財富,走遍了全球,掌握了一個又一個職業。他們完成了所有的夢想,享受了所有他們能想象到的快樂,直到人生中所有能夠經歷的事都經歷過了,美好的未來變成了虛無縹緲的過去。由於親人早已去世(或成為庫存了),「老時人」與當代的人沒有任何共同點,他們被迫(由於他們仍是人類的天性)一起相處,這似乎是解決寂寞問題的可行辦法,大部分情況下,他們無法忍受對方,早已無話可說。總而言之,他們很痛苦。班諾爾甚至聽說過有人低聲說過,希爾頓——也可能是阿斯托里亞——甚至還想把自己的庫存捐了,到目前為止他的庫存還有好幾百年。

不幸的是,似乎沒有人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