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不是房間的空間裡,四周似乎也不是牆和窗戶,梅里亞姆正在端詳她的作品——完成的軀體躺在一個同樣不能算是桌子的平面上,籠罩在聖潔的光亮中。梅里亞姆把光線調到最強亮度,因為最後的步驟她需要格外小心謹慎。上司稱她的作品為「船艙」,因為這既是旅行者要進入的容器,也是承載他們旅程的小船。梅里亞姆更喜歡另外一個名字,她相信那也是旅行者自己會使用的名字。人體。人類的身體。
真不錯,她心想。不是嗎?任誰看到都知道非常不錯。上司要求的她都完成了,甚至做得更好。藍圖十分詳細,梅里亞姆每一步都精確按指示進行,除此之外,她在老闆允許的地方盡情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她尤其喜歡給虹膜上色,還莫名喜歡脾臟。是的,她覺得作品完成得非常完美。
「太棒了。」她說了出來,雖然只是一聲低語。她遲遲不願說出這句話,徘徊在內心的疑慮像是一雙手阻擋她,忠告她耐心等待以保證確定無疑。
她內心的對話被打斷了,喬利斯迫不及待出現在門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期待。他巡視一圈房間,發現了角落裡零星的雲朵和架子上擺著的幾排顏色明亮的瓶子。當他看到完成的軀體時,暫時拋開了往常敏銳的鑑別力,發出真誠的驚歎。「梅里亞姆,哇哦。」他忍不住大笑,「簡直太壯觀了。」
「你真這樣想的嗎?」
「當然。」他走過來,近距離觀察,「老闆看過了嗎?」
「沒看過最終的,」梅里亞姆回答,「當然了,他們也是參與者。每個人都有貢獻——老闆的貢獻最大。」
喬利斯圍著桌子轉了一圈,繼續他的讚美。「骨骼完美,」他說,「脾臟的部分我很喜歡。」他緩慢、虔誠地靠近面部,輕柔地推開眼皮,倒抽一口氣。這對眼睛閃著光,彷彿收集、放大了房間裡聖潔的光線,然後反射出全綵的光芒。「精品,」喬利斯說,「他們肯定會喜歡,梅里。」
「真的?」
「哦,當然了,這能讓你的職業生涯向前跨一大步。」
梅里亞姆試圖掩藏激動。「這還只是原型而已。」
「是嗎?」
「我的意思是,雖然完成了,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化,但是會有細節的不同——形狀、顏色和特質——旅行者肯定也希望有所不同,他們總不會相信美只有一種形式,然後想盡辦法去模仿。」
「不,當然不會,」喬利斯贊成,「那樣也太可笑了。」他走到窗前,「你想看看他們去哪兒嗎?」
梅里亞姆愣住了,她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她當然想看,不是嗎?這是其他人那麼努力工作和保密的事。終於,她點點頭,喬利斯拉開了窗簾。「梅里亞姆,」他說,「請讓我為你展示……地球。」
窗外,一個遙遠的球體閃著光,如此美麗幾乎難以直視。緋紅的火焰從內部溫暖著球體,黃色的陽光從外面包裹著它。雲朵在黃褐色沙漠和祖母綠荒野的上空極速變幻。波光粼粼的水藍色——在汪洋中彙集,在河流中奔騰——從縹緲的天空中瀉下。
梅里亞姆本該感到快樂,但是她渾身發冷,幾乎變得麻木。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喬利斯正用期待的眼神盯著她。「美輪美奐。」她說。
「真不賴,是吧,他們說上面能夠容納二十億人口,超過就會引發災難。」
「準備好要出發了嗎?」
喬利斯開心地點頭:「就等船艙了。」
船艙。梅里亞姆轉身看著桌子上的「身體」,內心的遲疑終於變成了確定的危險,但她認為自己還有能力抵禦這個威脅。於是,她趕喬利斯走。「好吧,」她說,「船艙馬上就要完工了,還有最後一個步驟。」
「你不是說已經完成了嗎?」
「快要完成了,」她說,「畢竟這些事不能著急。」喬利斯一離開,梅里亞姆就回到「身體」旁邊。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閃亮的新世界,然後開始工作。
梅里亞姆精疲力竭地癱坐在桌子旁邊,喬利斯回來時,她站起來迎了上去。喬利斯衝她緊張地點點頭,把注意力轉移到身體上,立刻發現了她做出的最終修改——胸腔內部、心臟的旁邊有一個新月形狀的空洞。
喬利斯臉色變得慘白,最終用輕微顫抖的聲音說:「裡面有個洞。」
「不是,」梅里亞姆說,「那是——」
「你把什麼取出來了?」
「什麼都沒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