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塞莉納·曼佐尼
1999年,我從委內瑞拉回來後,夢見有人把我帶到了恩裡克·林恩的住處,他很可能是住在智利,很可能是聖地亞哥,記憶中智利和聖地亞哥一度就像地獄,真實城市的隱秘深處與想象中的城市,二者的相似是永遠存在的。當然了,我早就知道林恩已經故去,但有人邀請我去見林恩的時候,我沒提任何異議。也許,那時我想是有人在跟我開玩笑吧,也許所有的智利人都認為奇蹟是有可能發生的,最可能的是我當時什麼都沒考慮,或者我錯誤地理解了人家的邀請。實際情況是,我們來到一座七層樓前,它正面粉刷的黃色已經暗淡,一層有家酒吧,面積不小,有長長的吧檯和幾個座位。我的朋友們(稱呼他們朋友我感覺陌生,最好還是稱之為邀我認識那位詩人的熱心人吧)把我領到一個座位,林恩就在那裡。起初,我幾乎沒認出他來,他的模樣跟他書中的照片不一樣,瘦了,顯得更年輕些,更帥氣,眼睛比書頁上的黑白照片好多看了。實際上,林恩已經不像林恩了,像好萊塢的演員,像二流演員,他們出現在電視上的電影頻道里,或者從來沒有進過歐洲電影院,而是直接進了錄影帶專賣店。但與此同時,雖說林恩不像林恩,但畢竟是林恩,我是不懷疑的。那幾位熱心人跟他打招呼,直呼其名,你我相稱中有點虛套,他們問他的一些事情,我聽不明白,後來他們把我介紹給林恩,其實無須介紹,因為我曾跟林恩短暫地通過信,他給我的信在某種程度上幫過我的忙,我說的是1981或者1982年的事,那時我住在赫羅納,幾乎分文無有,也看不到有錢的可能,而文學是片被敵人佔領了的地雷區,除去幾位(不是全部)古典派作家,其他人都是我的敵人,我每天不得不走過這個雷區,唯一的依靠就是阿爾基羅庫斯的詩歌,那時錯走一步棋,就會全盤皆輸。這種事每個青年作家都經歷過。有時候,你沒有任何依靠,沒有朋友,更不用說導師,沒有任何援手,出版、獎勵、助學金是給別人準備的,是給那些唯唯諾諾的人準備的,或者是給那些歌功頌德的人準備的,他們是一群沒完沒了的烏合之眾,他們身上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散發著生活在警察控制之下的氣味,什麼事情也逃不出他們的眼睛,什麼也絕對不會放過。總之,如上所述,每位青年作家在生活的某個時候都有過類似的感受,但我那時二十八歲,無論從什麼角度說,我都不能自認為還是個青年作家了。我很窮。我不是靠某國政府的保護(或資助)得以在歐洲生活的那種典型的拉美作家。沒人認識我,而我既不準備對他人施恩,也不打算向別人乞憐。就是在那種時候,我開始與恩裡克·林恩通訊。當然,是我首先給他寫信的。他很快就回了信,是封長信,心情不好,我們智利人形容脾氣不好的人,喜歡用"乖戾""易怒"等字眼。我回信說了說我的生活,說了說我在鄉下的住所,在赫羅納的一座山上,我的房前是這座中世紀城市,屋後是田野或者荒野,我還說了說我那條母狗,它叫萊卡,我還說智利文學除去兩三部作品之外,其他都是狗屎。到了下一封信,可以說我倆已經是朋友了。隨後發生的就是一位成名詩人和一位無名詩人的典型故事了。他看了我的詩作,把我的作品選入了智利-美國文化協會舉辦的青年詩歌朗誦節目裡。他在信中談到了關於哪些人是2000年來智利詩壇的六隻老虎。這六人包括貝爾託尼、馬基埃拉、貢薩洛·穆尼奧斯、馬丁內斯、羅德里格·利拉和我。我記得是這六人,也有可能是七隻老虎,但我認為只有這六隻。我們六人很難成為2000年的什麼代表,因為最好的詩人羅德里格·利拉已經自殺身亡,遺體爛在什麼公墓裡已經好幾年了,或者他的骨灰已經與聖地亞哥的其他垃圾一道飛散在高空了。本來他應該談談貓,而非老虎。據我所知,貝爾託尼是嬉皮士,住在海邊,天天撿貝殼和蛤蜊。馬基埃拉認真閱讀過卡德納爾和科羅內爾·烏爾特丘編選的美國詩選,出了兩本書後就開始酗酒了。有人告訴我,貢薩洛·穆尼奧斯在墨西哥墮落了,但不是當外交官,而是廣告公司經理。馬丁內斯認真閱讀了《杜尚的最後傑作》,後來就死了。對了,羅德里格·利拉,前面我已經說過了羅德里格·利拉在智利-美國文化協會的年會上做的事情了。不管怎麼說吧,貓比虎多。有很多來自窮鄉僻壤的小貓。總之,我的意思是說,我認識林恩,因此無須做什麼介紹。但是,那些熱心人還是向我做了介紹,無論我還是林恩都沒反對。於是,我們就都落座了。有人說:這位是羅貝託·波拉尼奧。於是我伸出手去,胳膊插入卡座的黑暗裡,握住了林恩的手,一隻微微發涼的手,一個憂鬱之人的手,握了幾秒鐘之久,於是我想,這緊緊一握與那張望著我但沒認出我的面孔完全吻合。這是用手在交流,也是一種詞語的交流,這是口才平平的兩張嘴,我什麼也沒說,或者是他什麼也沒對我說。這一刻過去了,熱心人又開口說話,冷場過去了,大家都希望林恩談談對最近一系列偶發怪事的看法,於是我對這些熱心人的蔑視一下子就消失了,因為我明白了這些人跟從前的我一樣,也是一無所有、一無所靠的青年詩人,是被智利的中左新政府流放的年輕人,他們不享受任何政府資助,只擁有林恩,一個林恩,另外,這個林恩不像他書裡的照片,這是一個更帥氣、更年輕的林恩,這個林恩更像他的詩作,早在他寫詩的歲月裡就已經確定的林恩,他住在一座與他詩作相似的建築物裡,很可能隨著他詩歌裡常常消失的優美雅緻和清澈洪亮一道消失。我記得那時我一明白這個道理,立刻感覺好多了。我的意思是說,我開始為這種情況找到意義,開始嘲笑這種情況了。我實在沒什麼可擔心的,這是在家裡嘛,跟朋友們在一起,跟一位我一向欽佩的作家在一起。這不是恐怖片,或者說不是單純的恐怖片,片中有大量的黑色幽默。恰恰就在我想到黑色幽默的時候,林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他說:每三小時我必須吃一次藥。熱心人們忽然又沉默不語了。一位服務生送來一杯清水。藥片很大,這是我看見藥片落入水裡時的感覺。實際上,藥片不大,是"濃縮"的。林恩用小勺開始溶解藥片,我發現那藥片好像有無數層皮的洋蔥。我伸頭過去,仔細去看藥片。剎那間,我以為這是一種永遠不溶解的藥片。水杯是玻璃的,它成了我的放大鏡。杯子裡,那淡淡的玫瑰色藥片在層層脫皮,彷彿在為某個星系或者宇宙的誕生助產,但星系的生死我很快就記不住了,我因玻璃水杯而產生的幻覺像是慢鏡頭動作,每個令人費解的階段都一一展現在我眼前,包括每次後退、每次顫動。後來,我累了,視線離開了藥片,目光遇到了林恩的目光,他似乎在告訴我:無可奉告,每三小時我就得喝一次這種難喝的東西,已經夠受了,別為水、洋蔥、星星的緩緩移動尋找什麼象徵性了。那些熱心人早已離開了我們的餐桌,有幾個去了吧檯,另外的人我沒看見。於是,我再次看看林恩。他身邊有個熱心人正在他耳邊私語什麼,後來離開座位去找分散在酒吧各處的夥伴。這時,我才知道林恩明白自己已經死了。他說:我的心臟已經不跳了,我的心臟不存在了。我心裡想,這裡有什麼東西不對頭。林恩死於癌症,不是心臟病。一種巨大的壓抑感襲上我心頭。於是,我起身要出去轉一轉,不是在酒吧裡,而是上街。人行道是灰色的,不正常,天空像一面沒有塗水銀的鏡子,一切應該有所反映的地方,毫無反映。但是,正常的感覺依然主宰世界,依然影響著任何別的感覺。等我覺得已經呼吸得足夠而且打算返回酒吧的時候,在門口的一級臺階上(一共三級,是整塊鑿下來的花崗岩,像寶石一樣發亮)撞上了一位比我矮的男子,他打扮得像五十年代的歹徒,有點漫畫裡的樣子,是個危險但還算可親的典型歹徒,他把我錯當成某個熟人了,跟我打招呼。我回了禮,雖然我一直清醒地意識到我並不認識他,我明白這傢伙認錯人了,但是我假裝認識他,裝成我一時糊塗了,這樣一來,我倆一面互致問候,一面試圖登上那發亮(又恭順)的石階,但歹徒糊塗的時間不長,幾秒鐘而已,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於是看我的方式變了,好像在想對方是否也弄錯了,或者恰恰相反,對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他,由於他愚笨又疑心重重(儘管看似矛盾,但他同時也非常狡猾),他問我是誰,我記得當時他問我時嘴邊有一絲壞笑。我當時立刻說:他媽的,哈拉,我是波拉尼奧啊!而從他的笑容裡任何人都會明白他不是什麼哈拉,但他同意玩一把,彷彿突然間閃電照亮了他的心田,這不是林恩的詩句,更不是我的,他願意在幾分鐘的時間裡體驗一下他從來都不是的什麼哈拉的生活,閃亮的最後一級石階之外的生活,他問我生活過得怎麼樣,(非常笨拙地)問我是誰,這樣一來等於事實上承認了他是哈拉,但他是個已經忘記了波拉尼奧存在的哈拉,而這樣的事換個角度說,是不可能忘記的。於是,我跟他說明我是誰,順便也說明他是什麼人。話說到這裡,我做的事情就是為他量身定做了一個哈拉,為我量身定做了一個波拉尼奧,就是說按照那時的尺寸,定做了一個難以置信、聰明、勇敢、富有、慷慨的哈拉,一個愛上了美女並且有了回應、大膽的哈拉。於是,歹徒笑了,越來越打心眼裡相信人家在拿他開玩笑,但是他無法給這個故事畫上句號,無法教訓我一通,彷彿突然之間他愛上了我為他提供的形象,鼓勵我繼續講下去,不單單講講哈拉的故事,而且要講講哈拉的朋友們,甚至世界大事,那是一個連哈拉都覺得太大的世界,那是一個連哈拉本人都是個小螞蟻的世界,假如他死在發亮的石階上,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得了。這時,終於,他的朋友----兩名打手----出現了,他們個子更高,身穿雙排扣的白色翻領西裝,他倆瞅瞅我,看看那個造出來的哈拉,好像在問他我是誰。哈拉沒別的辦法,只好說:他是波拉尼奧。兩名打手向我問好,我握握他倆的手,他倆手上戴著戒指,手腕上戴著名貴手錶和金手鍊,他們邀請我一起喝酒,我說:不行,我還有個朋友。說完推開哈拉,我就消失在酒吧裡了。林恩這時還在座位上。他身邊已經看不見熱心人了。杯子是空的,藥片已經吃下去了,他在等待。二話沒說,我倆上樓去了他家。他住在第七層,我倆上了電梯,電梯很大,可容納三十多人。他的房子面積比較小,尤其是相較智利作家的平均住房面積而言。智利作家的房子很大,沒有書。對我這個問題,林恩回答說,他幾乎無須再閱讀什麼了,但是家裡總有書。從他家可以看到下面的酒吧。地板好像是玻璃做的。有一陣兒,我跪在地上,欣賞下面的人群,尋找那些熱心人、那三個歹徒的身影,但我只看見了吃吃喝喝的陌生人,特別是看到了那些人動來動去,從餐桌到餐桌,從座位到座位,從吧檯一邊到另外一邊,人人都狂熱而激動,如同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小說裡描寫的那樣。看了一會兒之後,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事情不對勁。如果說林恩家的地板是玻璃做的,酒吧的天花板也是玻璃做的,那麼從二層到六層是怎麼回事呢?莫非也是玻璃做的?於是,我再次向下面望去,方才明白從二層到六層是空的。這一發現讓我心神不寧。我想,林恩,他媽的,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但後來又一想,他媽的,林恩,人家這是把你送到什麼地方來了!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因為我知道這些東西比人易碎,與正常情況下發生的事相反,我開始尋找林恩----他已經不在我身邊了,到各個不同的房間去找,這時我已經不覺得這房子像歐洲作家的房子那樣小了,而是很大,大得過分,像智利作家的房子,像第三世界作家的房子,使用便宜的幫傭、昂貴易碎的物件,房子裡到處是人影在活動,臥室都是昏暗的。我找到了兩本書,一本是古典作品,像一塊光滑的石頭,另外一本是現代作品,不受時間限制,像臭狗屎。我一面尋找林恩,一面覺得渾身發涼,越來越惱火,越來越冷,覺得自己病了,彷彿這個房子正在一個想象的軸心上轉動,最後,我推開一扇門,看見了一個游泳池,林恩在裡面游泳,沒等我開口說混亂的事,林恩便說起吃藥的壞處來,為了活下去而吃藥的壞處,就是藥物把他變成了製藥公司的試驗物件,這番話幾乎是在我預料之中的,彷彿一切就是一場戲,突然之間我想起了自己的臺詞,是我應該回答的臺詞。後來,林恩從游泳池裡上來,我倆下樓到一層去,穿過酒吧裡的人群,林恩說老虎完蛋了,還說持久存在下去真好,波拉尼奧,即使你不相信,也要注意看看這附近,這裡只有死人上街散步。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倆已經穿過了整個酒吧,來到一扇窗戶跟前,我倆望望這個如此特別的居民區的街道和建築,這裡只有死人在散步。我倆看呀,看呀,毫無疑問,從建築物的外觀看,都是舊時代的東西了,還有那些停著車的人行道也屬於舊時代,屬於沉默但仍變動著的時代(林恩看見那個時代在活動),那是個毫無存在道理的、令人不堪忍受的時代,只是因為死氣沉沉的慣性才留存下來。
恩裡克·林恩(enriquelihn,1929--1988),智利詩人、劇作家、小說家。他將過去和未來都看作一種死亡的形式,這一觀念也貫穿於他的作品中,除此之外對社會、政治的批評也常出現在他的作品中。
赫羅納(gerona),巴塞羅那郊區小鎮。
阿爾基羅庫斯(arquíloco,前680年--前645年),古希臘抒情詩人。
作者「羅貝託·波拉尼奧」的其他小說
《遙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