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暖和夠了就回到你的床上去。」

我的煙已經抽去了半支。

「一切都因為你對我太好了。」我不回答。「我也想對你好,作為回報。」

「如果只是這樣,你就別操心了。你什麼也不欠我的。」

我悄悄環顧了一下。她坐在地板上,胖乎乎的後背對著我,抱著雙膝,眼睛盯著火爐。又是一陣靜默。

她說:「不只是那樣。」

「快去把衣服穿上,要不就回到床上去。這樣我們才好說話。」

煤氣不斷髮出嘶嘶聲。我又續上一支香菸。

「我知道為什麼。」

「那就告訴我。」

「你以為我染上你們倫敦的一種髒病。」

「嬌嬌。」

「也許我真染上了。你根本用不著生病,也可以帶著病菌到處跑。」

「住口。」

「我只是說出了你的心裡話。」

「我從沒這樣想過。」

「我不怪你。我一點也不怪你。」

「嬌嬌,閉嘴。把嘴閉上。」

靜默。

「你就是想讓你們蘇格蘭人漂亮的陰囊保持乾淨。」

她光著腳啪啪啪地從地板上走過。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然後又突然被開啟。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的抽泣聲。我開始詛咒自己的愚蠢,詛咒自己當天晚上沒有注意到各種跡象——洗了頭髮還梳成了馬尾巴,一兩個異樣的表情。我有一個可怕的幻覺:嚴厲的敲門聲,艾莉森就站在門口。同時我也感到震驚,嬌嬌從不罵人,她所用的委婉說法並不比一個多受五十倍尊重的女孩少。她的最後一句話傷害了我。

我躺了一會兒,接著便走進了她的臥室。煤氣火爐把房間烤得暖融融的。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雙肩。

「嬌嬌,你可真愛開玩笑。」

我撫摸著她的頭,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被子,生怕她突然撲進我的懷裡。她開始抽鼻子,我遞給她一塊手帕。

「我可以給你講點什麼嗎?」

「當然可以。」

「我從沒幹過那種事,從沒和男人上過床。」

「天啊。」

「我同出生那天一樣清白。」

「為此你應該感謝上帝。」

她轉身仰臥,眼睛向上盯著我。

「難道你現在就不要我嗎?」她這句話在一定程度上玷汙了前面兩句。我摸摸她的臉頰,搖搖頭。

「我愛你,尼克。」

「嬌嬌,別這樣。你不應該這樣做。」

她又哭起來。我生氣了。

「看來,這一切都是你預先策劃好的?故意把我的汽車輪胎放了氣?」我想起來了,肯普在泡可可茶的時候,她曾藉口要上樓而偷溜出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們去史前巨石群的那天晚上,回來的路上我一點也沒有睡,我坐在你身邊裝睡。」

「嬌嬌,我可以給你講一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故事嗎?可以嗎?」

我用手帕輕輕點了點她的眼睛,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她,開始講起來。我告訴她有關艾莉森的一切,我是怎麼離開她的,毫無保留。我對她講了希臘的情況。雖然我沒有告訴她我與莉莉浪漫關係的實際經歷,但是感情經歷我都講了。我對她講了我們一起去帕納塞斯山玩的情形,也講了我所犯的過錯。我把故事一直講到目前,講到嬌嬌本人,講到我為什麼與她交朋友。她是我可以對之懺悔的最奇特的牧師,但不是最壞的,因為她寬恕了我。

如果我一開始就把這些情況都告訴她,她就不至於對我想入非非了。

「對不起,我真是瞎了眼。」

「我無法控制。」

「對不起,真對不起。」

「喲,我只不過是從葛拉斯哥來的一個少年白痴。」她一本正經地望著我。「我才十七歲,尼克,剛才我對你撒了謊。」

「如果我給你路費,你願意——」

但是她立刻搖頭。

數分鐘的沉默。在那幾分鐘裡,我想到了唯一重要的事實,唯一重要的道德,唯一重要的過錯,唯一重要的罪過。我和莉莉·德·塞特斯在博物館見面結束的時候,她對我講了她自己的故事版本,我只把它當成是一種回顧,是對我的過去和我講述的有關屠夫的趣聞的評論。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她的話都是針對我的未來的。

歷史替代了《聖經》的十誡。對我來說,它們從來沒有真正的意義,也就是說,除了一種要我遵從的影響力之外,沒有別的。但是坐在那間臥室裡,望著爐火映照在門邊的側壁上,一直看到客廳裡,我知道自己終於開始感到了這種超誡命的力量,全部誡命加在一起所產生的綜合力量。我知道我在某個時候必須選擇它,每天從頭做起,儘管我常常遵守不了。康奇斯曾經談及槓桿的支點問題,那就是一個人得到未來機遇的時刻。我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和艾莉森緊密聯絡在一起的。我選擇了她,往後就必須做到每天都繼續選擇她。成年好比一座山,我就站在用冰做成的峭壁腳下,站在這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地方:你不可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可以給我一支菸嗎,尼克?」

我去給她取來一支菸。她躺在床上吞雲吐霧,臉頰上不時露出紅暈。她注視著我。我握著她的手。

「你在想什麼,嬌嬌?」

「假如她……」

「不回來?」

「是的。」

「那我就娶你。」

「你說假話。」

「叫你生一大堆胖娃娃,胖乎乎的臉,笑起來像猴子。」

「哦,你真是個殘忍的怪物。」

她盯視著我。沉默,黑暗。不被接受的溫柔。我還記得,去年十月在貝克街的那間屋子裡,我也曾以這種方式陪艾莉森坐著。這記憶本身以最簡單最發人深省的方式告訴我,我已經改變了很多。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比我好得多的人娶你。」

「她和我有相似之處嗎?」

「有。」

「原來如此。我就知道是這樣。可憐的姑娘。」

「因為你們兩個……都與眾不同。」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走出去,往汽車停放計時器裡投進一先令。回來後站在兩個房間之間的門口:「嬌嬌,你應該住郊區。或者在一家工廠工作。或者上公立學校。或者在大使館裡吃晚餐。」

一列火車從尤斯頓方向呼嘯著朝北開。她轉身,掐滅了菸頭。

「我希望我真的漂亮。」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在遮醜。

「漂亮只是附加的東西,就像包禮品的包裝紙,不是禮品本身。」

長時間的沉默。虔誠的謊言。什麼能打破這一僵局?

「你會忘掉我。」

「不,不會。我會記得你。永遠。」

「不是永遠。可能只是偶爾想起。」她打了個呵欠,「我會記得你。」幾分鐘後,她又說,「在散發出臭氣的古老英格蘭。」彷彿禮品已變得不那麼真實,而是童年時代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