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可她都說些什麼呢?」

「一大堆關於和平主義與原子彈的愚蠢言論。你知道都是些什麼貨色,我根本不想聽。」

「難道別人不插嘴嗎?」

「幾乎沒有人說一個字。太尷尬了。後來她竟然喊出一連串汙穢下流的侮辱之辭。完全失去了控制。一切全都亂了套。另一個姑娘朱恩站起來斥責她。老頭像一隻受了傷的烏鴉拍打著雙手。朱莉衝出了房間,她姐姐跟著追出去。剩下我和老頭坐在一起。他開始談到她們是孤兒。既是瞎扯,又像是道歉。」

「她喊的都是些什麼侮辱之辭呢?」

「老夥計,我現在記不得了。那丫頭撒潑呢。」他挖掘著自己的記憶。「居然喊我是納粹。」

「納粹!」

「我們爭吵的題目之一是莫斯利。」

「你該不是——」

「當然不是,老夥計。我的天呀。」他大笑起來,後又瞟了我一眼,「不過,讓我們面對事實,莫斯利說的並不都是胡話。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這個國家已經他媽的糟透了。」他抻了抻脖子,「該多點紀律、民族自豪感……」

「也許吧,可莫斯利呢?」

「老夥計,不要誤解我。你想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我究竟是在對誰作戰?只是……好吧,拿西班牙做例子。看看佛朗哥都為西班牙做了些什麼。」

「我想他所做的就是在巴塞羅那建了很多地牢。」

「你去過西班牙嗎,老夥計?」

「沒有。確實沒到過。」

「好吧,在你去西班牙之前我就不談佛朗哥做了什麼,還沒有做什麼了。」

我默默地從一數到五。

「對不起,忘了這個話題吧。接著說。」

「事實上我讀了莫斯利寫的一些東西,其中許多是有道理的。」他咬文嚼字地說得很清晰,「很有道理。」

「我相信。」

他象徵性地梳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又接著說下去。

「孿生姐妹中我喜歡的那一位回來了。老頭子離開我們幾分鐘,她顯得楚楚可人。我當然乘機誇大受傷害的程度,並暗示她,晚些時候在月光下散散步將有助我恢復正常。接著,她說——散步?游泳怎麼樣?相信我,老夥計,你只要聽到她這麼說,就會想到游泳可能會引向很有趣的其他活動。半夜準時在大門口見面。很好。我們通常十一點睡覺,我乾脆坐著等零點。溜出了屋子。沒問題。摸到大門口。五分鐘後,她來了。老夥計,我可以告訴你,在我生活中有過幾次長時間的熱烈擁抱,可那女孩像一枚炸彈點燃了我。我開始想,午夜遊泳行動或許會被更重要的行動取代。但她說她想涼快一會兒。」

「我很高興在我走之前你不曾告訴我這些。否則我會非常失望的。」

他高高在上地微笑著:「我們下到了海灘。她說,我沒有泳裝,你是否介意先下水。我想,也許她是害羞,也許她還有必要的事要做。好吧。脫衣行動。她躲到樹林裡去了。我嚴格按照她說的做,遊了五十碼,踩著水,等了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實際上到後來等了有十分鐘,開始感到冷極了。還是沒有女孩的身影。」

「而你的衣服不見了。」

「你猜對了,老夥計,我一絲不掛,站在海灘上拼命喊叫著那個該死的女孩的名字。」我大笑起來,但他卻怎麼也笑不起來。「就這樣鬧了個大笑話。她的意思我算明白了。你可以想象我當時有多憤怒。我讓她半小時之內回來。但我四處搜尋,不見人影。我只好朝別墅走去,腳很疼。我扯了點松枝,需要的時候可以把下身遮起來。」

「妙極了。」

我開始覺得非放聲開懷大笑不可了,但表面上卻裝出一副和他同樣憤怒的樣子。

「我穿過大門,沿著車道向別墅走去,在房前轉了一圈。你猜我看見了什麼東西?」我搖搖頭。「一個人吊在那裡。」

「你是在開玩笑吧。」

「不,老夥計,是她們在開玩笑。實際上是個假人。就像練習拼刺刀時用的那種假人,裡面塞滿了稻草。在它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繩子。穿著我的衣服。頭被畫得像希特勒。」

「天哪。你當時有什麼反應?」

「我能有什麼反應?把那該死的東西拉下來,扯下我的衣服。」

「然後呢?」

「沒有了。她們走了。她們逃走了。」

「走了?」

「是乘輕帆船逃走的。我在穆察聽到了聲音。以為是漁民。她們把我的提包留在外面給我。什麼也沒丟。就是害得我步行四英里返回學校。」

「你一定氣炸了。」

「是有點憤懣,沒錯。」

「但你沒有就此放過他們。」

他自娛地微笑著。

「對了。很簡單。我起草了一份報告。先談了戰爭期間的那件事。然後是幾個事實,是有關我們的朋友康奇斯先生當時的政治傾向的。寄到合適的地方去了。」

「說她們是共產分子?」自從一九五〇年內戰結束以後,共產主義分子在希臘受到毫不容情的追捕。

「在克里特島認識一些。我只說在弗雷澤斯發現了兩個,還跟蹤她們到了他家。這就夠了,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一點資訊就可以做出很長的文章。現在你應該明白你為什麼從未有過這種樂趣了。」

我用手指擺弄著高腳酒杯,心想情況恰恰相反,我身邊這個荒唐的人可能正是我的「樂趣」的來源。正如朱恩承認過,前一年的某個時候,他們一定出現了嚴重的計劃失誤,因此只好放棄,因為狐狸不狡猾,他們的追捕一開始就停下來了。康奇斯還說什麼我最初的參與是出於偶然?他們付我錢,我至少還給了他們一個追捕狐狸的機會。我對米特福德一笑。

「因此你笑到了最後。」

「這是我的習慣,老夥計,符合我的天性。」

「首先是她們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做?我的意思是,這麼說吧,她們根本就不喜歡你……但是她們從一開始就可以不理你呀。」

「他們都說她們是老頭子的教女,照我看,她們肯定不是。她們是一對高階妓女。朱莉使用的語言洩露了天機。看人的方式也與眾不同……帶有性暗示。」他瞥了我一眼,「在地中海地區常常可以見到那種妖里妖氣的姿態,尤其是在東地中海一帶。我以前就遇見過。」

「你是說……」

「我是說,粗魯地講,有錢的康奇斯先生已經力不從心了,但是他……我們是不是可以說……看見別人做愛還是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樂趣。」

我又一次偷偷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已經陷入無休止的矛盾之中,無從得知他真是力不從心還是威猛依然。

「但是她們實際上並沒有任何挑逗的表示?」

「有暗示。我後來弄明白了,的確有暗示。」

他走開去,又端來兩杯杜松子酒。

「你早該提醒我的。」

「我提醒過你的,老夥計。」

「話不是講得很明白。」

「你要知道,我們在列夫卡的山頂上採礦的時候,每逢有新工人空降下來,贊——贊·菲爾丁——是怎麼處置他們的。直接派他們去幹活,不做任何提醒,也沒有任何說教。只說一句‘小心點’。」

我不喜歡米特福德,因為他愚鈍而卑劣,但更多的是因為他是個漫畫式人物,是我的某些特質的延伸。在他皮膚上看得見我自己患的絕症。我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患了妄想症,懷疑他又是一個被用來考驗我、教訓我的「圈套」。但是他身上有一股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勁兒,我實在無法相信他會是個出色的演員。此時我想起了莉莉·德·塞特斯。在她眼裡,我一定如同米特福德在我眼裡一樣,是一個野蠻人。

我們離開種著曼德拉草的草地,走到人行道上。

「我下個月要到希臘去。」他說。

「哦。」

「明年夏天公司就要在那裡開闢旅遊線路。」

「天哪。你們可別這樣做。」

「對那個地方有好處。可以激發他們的思想。」

我朝著擁擠的蘇活街一眼望去:「我希望你一到那裡,宙斯就用閃電擊中你。」

他當我在開玩笑。

「普通人的時代,老夥計。普通人的時代。」

他伸出了手。我真想知道如何擰住他的手,一傢伙把他摔到背後去。他最後映入我眼簾的是深藍色的背影,正朝沙夫茨伯裡大道走去。在一場失敗者獲勝的戰爭中,他永遠是一個勝利者。

幾年以後,我發現他那天的確是在演戲,雖則不是以我害怕的那種方式在演。他的名字在報紙上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在託貝開假支票案發被捕。他在英國到處招搖撞騙,用的名義是亞歷山大·米特福德上尉,優異服務勳章和軍功十字勳章獲得者。

「實際上,」檢察官說,「雖然被告在德國垮臺後隨佔領軍到希臘去,但是他在抵抗運動中沒有起過任何作用。」後來又有一條訊息:「米特福德復員後不久回到希臘,用假造推薦信的手段謀到了一個教職,事情敗露即被解職。」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撥通了馬奇哈德姆的電話。電話鈴響過很久以後,終於有人來接了,是莉莉·德·塞特斯的聲音。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聽著。

「丁斯福德宅。」

「是我,尼古拉斯·於爾菲。」

「哦,你好。」她的口氣是明顯的淡漠,「對不起。剛才我在花園裡。」

「我想再見見你。」

有個短暫的停頓:「我沒有新的訊息。」

「我還是想見你。」

接著是一陣靜默,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說:「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