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壓根兒就沒能找到你呢?」
「某個休斯太太到了時候就會請你吃午飯。」
「僅僅如此嗎?」
「當然不是。她會寫一封信。」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我親愛的於爾菲先生,我必須解釋,我是從英國文化委員會弄到你的名字的。我丈夫,也就是拜倫勳爵學校的第一位英文教師,最近去世了。在他的個人檔案裡,我們發現了一份我迄今不知道的材料,寫的是一次不同尋常的經歷……」她睜開眼睛,略帶疑問地揚起眉毛。
「那麼我什麼時候來呢?還要等多久呢?」
「這個我恐怕不能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
「不是這樣。這不是由我決定的。」
「看來只有一個人需要做決定。假如她——」
「正是這樣。」
她伸手從身邊的壁爐架上一件飾物後面取出一張照片。
「照得不很好。本吉用他的勃朗尼相機拍的。」
照片上是三個騎馬的女人。一個是莉莉·德·塞特斯。第二個是岡希爾德。第三個,居中的,是艾莉森。她顯得不自在,衝著鏡頭笑。
「她見過……你的女兒嗎?」
她那藍灰色的眼睛直視著我:「如果你想要,可以拿去。」
我不買她的賬。
「她在哪裡?」
「你可以搜查這所房子。」
她望著我,手支著下巴頦,坐在她那金黃色的椅子裡,不慍不火,胸有成竹。她為何如此我不知道,但她確實鎮定自若。我覺得自己像一條毫無經驗的小狗在追一隻狡猾的老兔子,每次都撲個空。我看了看艾莉森的照片,把它撕成四片,扔入窗邊一張小桌上的一隻菸灰缸裡。沉默最後還是被她打破了。
「我可憐的充滿怨恨的年輕人,讓我告訴你一個道理。愛很可能只是自身愛的能力的一種表現,而不是另外一個人有多麼可愛。我認為艾莉森具有罕見的熱愛和忠誠的能力。相形之下我比她遜色得多。我覺得這非常寶貴。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說服她不要低估她所擁有的這份能力,我認為她今生直至現在都低估了自己的這種能力。」
「你的心腸太好了。」
她嘆了口氣:「你又在諷刺我。」
「哦?那你指望什麼?懊悔的眼淚?」
「諷刺挖苦的話雖然很難聽,但是非常發人深省。」
一陣靜默。過了一會兒,她又接著說。
「你真是個最幸運也最盲目的年輕人。幸運的是因為你生來對女人有些魅力,雖然你不願意在我面前顯示這種魅力。盲目指的是你手中握有一個純粹的女人。難道你沒有意識到艾莉森具有女效能奉獻給生活的最可貴的品質嗎?與之相比,教育、階級地位、背景等東西,全都不值一提。而你讓它溜走了。」
「你的兩個女兒功不可沒。」
「我的女兒們只不過是你的自私的人格化。」
一股悶悶的、深深的怒火,逐漸在我胸中形成。
「恰好我——愚蠢地如你希望的——愛上她們中的一個。」
「就像一個不擇手段的收藏家愛上他要的一幅畫,將會不擇手段去獲取它。」
「只不過這不是一幅畫。是一個女人,她的道德只相當於皮加勒廣場一個飽經滄桑的妓女的水平。」
她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典雅的客廳也發出了責備。接著她平靜地說:「措辭激烈。」
我轉向她:「我開始懷疑你知道多少。首先,你的不那麼貞潔的女兒——」
「她做了些什麼我一清二楚。」她平靜地面對我坐著,但坐得更直了一點。「我也完全知道她這麼做的原因。但是如果我把原因也告訴你,那就毫無保留了。」
「要我把那邊的兩個人叫過來嗎?告訴你兒子,他姐姐是如何表演的——我想這是個委婉的說法——一個星期和我,下一個星期和一個黑鬼?」
她又沉默了一陣,似乎是想把我說過的話隔離開。就像你故意不回答問題以冷落髮問者一樣。
「只因為他是個黑人,事情就壞得多嗎?」
「起碼是不會更好。」
「他是一個很聰明又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們在一起睡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你贊成他們這樣做嗎?」
「無人徵求我的許可,也不必要。莉莉已經是成人了。」
我慍怒地朝她冷笑了笑,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花園:「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種這麼多花了。」她轉過頭,對我的話表示不理解。我說,「你是為了掩蓋硫磺的臭味。」
她站起來,一隻手搭在壁爐臺上,注視著我在屋裡踱來踱去,神情依然平靜、機警。她耍弄我就像在玩一隻風箏。我可以向下跌,向上騰,但她拽著繩子。
「你是否準備不打斷我的話繼續聽下去?」
我看了看她,隨後聳聳肩表示同意。
「很好。現在我們首先解決什麼是正當性行為,什麼是不正當性行為的問題。」她的聲音是平和的,平淡得如同一個決心在外科手術中排除性別干擾的女醫生。「不要因為我住在一所安妮女王時代的房子裡,就認為我會像我們國家的多數人一樣,恪守安妮女王時代的道德規範。」
「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
「你想聽嗎?」我走到窗前,背衝著她。我感到我終於把她逼進了一個角落;我必須把她逼進一個角落。「我該怎麼向你解釋呢?如果莫里斯在這裡,他會告訴你,性快感比其他快感來得強烈,但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他會告訴你,性在我們稱之為愛的關係裡只是一個組成部分,而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會告訴你,最重要的是誠實,是兩個人思想上建立起來的信任。是他們的靈魂。是你的意願。真正的不忠是掩蓋性不忠。因為唯一不應該介入到兩個相愛的人之間的東西是謊言。」
我盯著外面的草坪。我知道她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先準備好的,也許早就背下來了。這是一篇基調演講。
「你竟敢對我佈道嗎,德·塞特斯太太?」
「你竟敢裝作你不需要這篇佈道詞麼?」
「瞧——」
「請聽我說。」如果她的聲音包含有哪怕一丁點的尖刻或傲慢,我是不會聽她說的。但她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柔和,幾乎帶著懇求。「我是在試圖解釋我們的立場。早在二十年前,莫里斯就已經說服了我們,應該把通常的性行為禁區從我們的生活中掃除出去。這不是因為我們比其他人不道德,而是因為我們更道德。我們試圖在自己的生活中身體力行。我在撫養孩子的方式上也試圖加以貫徹。我必須讓你明白,性對於我們來說,對於我們所有幫助莫里斯的人來說,都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或者說不像它在大部分人的生活中那樣重要。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不肯回頭看她。
「在大戰前,我兩次扮演過類似莉莉對你扮演的角色。我當時無備而做,她如今有備而為。我當時有多得多的禁忌要革除。我還有一個我在性和其他更重要的方面都深愛著的丈夫。但既然我們已經如此深入你的生活,我應該告訴你,即便在我丈夫活著的時候,在他完全知情和同意的情況下,我有時也把自己給了莫里斯。在戰爭期間則輪到他,他也有個印度情婦,是我完全知情並同意的。但我相信我們的婚姻是一樁十分完美的婚姻,一樁十分幸福的婚姻,因為我們遵從兩條基本規則。我們從來不向對方撒謊。另外一條……得等我對你更瞭解以後才能告訴你。」
我轉過頭來,充滿蔑視。我覺得她的平靜令人不舒服,在心底醞釀著暴怒。她又坐下了。
「當然,如果你願意生活在一個有一套既定思想和作風的世界裡,我們所做的,我的女兒所做的,便令人作嘔。但是你也應該記住,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的解釋。她也許是十分勇敢的。我和我的孩子們都不裝作是尋常人。以她們的成長方式,不是做尋常人的。我們富有而聰明,我們想過富有、聰明的生活。」
「你們真幸運。」
「當然。我們很幸運。我們同時也接受生存抽獎的好運氣所賦予我們的責任。」
「責任!」我又轉過身,背衝著她。
「你真的認為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你嗎?你真的相信我們不是在……制定人生旅程?」她用更和緩的聲音接著說,「我們所做的一切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必需。」她的意思是說,不是自我放縱。
「全是出於免費淫穢的需要。」
「全是出於一項非常複雜的實驗的需要。」
「我希望我的實驗是簡單的。」
「簡單實驗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們之間又是一陣沉默。我依然充滿怒氣;想到艾莉森被控制在這樣一個女人手裡,有點不寒而慄,就像一個人聽說自己所愛的鄉間被賣給了房地產開發商。同時我又感到自己落伍了,被遺棄了。我不屬於這個外星球的世界。
「我知道年輕人會嫉妒你。」
「如果我把這個故事講給他們聽,他們就不會嫉妒了。」
「那他們就會可憐你胸襟狹窄。」
她走到我身後,把手放在我肩上,把我轉過來。
「我像個壞女人嗎?我女兒呢?」
「好壞看行動,不是看外貌。」我的聲音頗生硬。我想挪開她的胳膊,掙脫出來。
「你絕對認為我們的行為純粹是出於邪惡嗎?」
我垂下眼睛。我不肯回答。她把手挪開,但仍站在我面前的近處。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點信任——就一小會兒?」我什麼也沒說,她接著往下說,「你可以不斷給我打電話。如果你想監視這房子,可以這麼做。但我要提醒你,你看不到你想見的人。只有本吉和岡希爾德和我中間的兩個孩子,他們下星期從法國回來。現在你想等的人只有一個。」
「這話應該由她自己來對我講。」
她看著窗外,然後又側視著我:「我真的很想幫助你。」
「我要見艾莉森。不要幫助。」
「現在我能否稱呼你尼古拉斯?」我轉過身,走到桌子旁邊,盯著桌上的照片看。「很好。我不再提什麼要求了。」
「我可以去找一家報紙,把這個故事賣給他們。我可以毀掉你的整個該死的……」
「正如你可以把那鞭子狠狠地抽在我女兒的背上。」
我用銳利的目光反盯著她:「那是你?在轎子裡?」
「不是。」
「艾莉森?」
「告訴過你了。是空的。」她迎著我不信的眼神,「我可以告訴你。那不是艾莉森。也不是我自己。」她衝著我狐疑的表情微笑,「好吧,也許裡面真有一個人。」
「誰!」
「某個……在這世上挺有名的人。也許你能認出他的臉。就這麼回事。」
她的幾絲同情開始滲入我的憤怒。帶著禮節性的表情,我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她追著我,從桌上抓起一張紙。
「請帶上這個。」
我看到紙上列有名字、出生日期;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二日休斯改姓為德·塞特斯;電話號碼。
「這什麼也不能證實。」
「能。到索默塞特宅去。」
我聳聳肩,心不在焉地將紙片塞進口袋,看也不看她就往外走。我使勁把大門開啟,走下臺階。她跟著我,但停在臺階頂上。我站在車子的駕駛座門旁,惡狠狠地盯著她。
「我再來見你之前,會先到地獄去看艾莉森。」
她張開嘴,似乎要回答,但又改了主意。她臉上顯出一種責備的神情,還有一份耐心,彷彿對著一個任性的孩子。我覺得第一種表情純屬多餘,第二種表情令人憤怒。我坐進車裡,發動了車子。在我開走時,我從鏡子裡瞥了一眼她的身影,在義大利托斯卡納式的走廊上。她仍然站在那裡,似乎捨不得我走,這顯得十分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