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先沒有感到憤怒,開車開得很快,差點撞死一個騎腳踏車的,但一路上大部分時間我都冷笑著。這回我沒有規規矩矩地在門口停車。我讓它在黑色大門前的石子路上滑行。隨後,我猛砸獅子頭的門環,大約是它存在兩世紀以來遭受最狠的一次敲門。
德·塞特斯夫人親自來開門。她換了衣服,但只是把馬褲換成了普通褲子。她的目光越過我看著我的車,彷彿車子可以解釋我為什麼又返回來似的。我笑了。
「我看你中午是不想出去吃飯了。」
「是的,今天我幹了一件蠢事。」她把襯衫領子攏在一起。「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是的。」
「哦。」我沒吭聲,她伶俐地但慢了一拍地問,「什麼東西?」
「你的雙胞胎女兒。」
她的表情變了。她一點也沒有顯出負罪的樣子,但她向我投來讓步的一瞥,又露出一絲極微弱的笑意。我納悶自己先前怎麼沒有注意到相似之處:那眼睛,那長長的嘴。我是讓莉莉給我看的那張假照片留在我腦海裡了。一個頭發亂蓬蓬的愚蠢女人。她退後讓我進去。
「是的,你忘了。」
在廳堂的另一端,本吉從一扇門裡出來。她一邊把我身後的門關上,一邊平靜地同他講話。
「沒事兒,去吃你的午飯吧。」
我快步向他走過去,到了他面前略微彎下身子。「本吉,你能告訴我嗎?你的雙胞胎姐姐的名字叫什麼?」
他仍疑惑地瞪著我,可現在我還覺察到一絲恐懼,如同小孩子藏在什麼地方被抓到了。他看著他的母親。她一定是對他點了頭。
「莉莉和羅斯。」
「謝謝你。」
他最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了。我轉向莉莉·德·塞特斯。
她一邊沉著地向客廳走去一邊說:「我們給她們起的名字是為了安慰我的母親。她是個美人,但一生忍飢挨餓。」她的舉止也隨著衣服而改變了。原先在她的外表和言辭之間的模糊不相稱現在總算找到解釋了。突然間,她有五十歲這個事實變得可信了,而我認為她愚鈍的看法則變得不可信了。我跟著她走進屋子。
「我影響你吃午飯了。」
她漠然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求之不得,幾個星期來我一直在期待著。」
她坐在一把扶手椅裡,示意我坐在屋子中央的大沙發上。我搖了搖頭。她不緊張,甚至還在微笑。
「怎麼樣?」
「我們就從你有兩個事業型的女兒這件事談起吧。你就從這裡開始編吧,我想聽聽。」
「我恐怕再沒有什麼可編的了。現在回過頭來談些事實吧。」但她一邊說仍一邊笑著,笑我的不笑,「莫里斯是雙胞胎的教父。」
「你確實知道我是誰?」她的鎮靜使我不能相信她知道他們在布拉尼所幹的一切。
「是的,於爾菲先生。我確實知道你是誰。」她的眼神給我警示,也惹惱了我。「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垂目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對著我。「我丈夫是一九四三年被殺的。在遠東。他從沒見過本吉。」她看到了我臉上的不耐煩,就此打住。「他是拜倫勳爵學校的第一個英文老師。」
「哦,不,他不是,我查過所有的舊說明書。」
「這麼說你記得休斯這個名字。」
「是的。」
她兩腿交叉。她坐在帶翼的扶手靠背椅中,椅子上鋪著淡金色的錦緞。她坐得筆直,「鄉下」養馬人的氣息蕩然無存。
「我希望你能坐下來。」
「不。」
她看我神情冷峻,只稍一聳肩,接著便盯著我的眼睛:一道機敏的、不加掩飾的,甚至是高傲的目光。然後她開口了。
「我十八歲時,父親死了。主要為了逃避家庭,我草草成就了一樁災難性的愚蠢婚姻。一九二八年我結識了我的第二個丈夫。一年後我的第一個丈夫和我離婚了。我又結了婚。我們想離開英國一段時間。可又沒有很多錢。他申請了希臘的一份教職。他是一個經典學家……熱愛希臘。我們結識了莫里斯。我就是在弗雷澤斯懷的莉莉和羅斯。在莫里斯借給我們住的一所房子裡。」
「我一個字也不信。但你可以繼續講下去。」
「我害怕在希臘生雙胞胎,故而我們回了英國。」她從身邊一張三腳桌上的一個銀盒裡取出一支菸。她要給我一支,我拒絕了,並讓她自己點菸。她很平靜,在她自己的房子裡。「我母親出嫁前姓德·塞特斯。這你可以在索默塞特宅得到印證。她有一個沒結婚的兄弟,我舅舅,他很有錢,對我——特別是在我父親死後——在我母親允許的限度內,如同女兒一般看待。她是一個很跋扈的女人。」
我記得康奇斯告訴我,他發現布拉尼的日子是一九二八年四月。
「你現在是說你在一九二九年之前從沒見到……莫里斯?」
她笑了。「當然沒有。但是對你講的故事的一切細節都是我提供的。」
「還有一個叫羅斯的姐姐?」
「到索默塞特宅去查吧。」
「我會去的。」
煙點到盡頭,她沉思著,讓我等了一會兒。
「雙胞胎生下來了。一年後我舅舅死了。我們發現他留下遺囑,幾乎把所有的錢財都給了我,但條件是比爾必須單方改姓德·塞特斯。甚至連德塞特斯——休斯也不行。這主要是我母親的卑鄙行徑。」她看著身邊壁爐臺旁邊掛著的一串小彩飾畫。「我舅舅是德·塞特斯家族的最後一個男人。我丈夫改了他自己的姓,從我的姓。採用了日本人的作法。這條你也可以確認。」她又補充了一句:「就是這些了。」
「遠不止這些。我的天哪。」
「既然有關你的事我知道的這麼多,能否讓我叫你尼古拉斯?」
「不行。」
她雙目朝下看,臉上還是帶著那令人惱怒的微笑。這微笑以不同方式籠罩著他們所有人的臉:她女兒的、康奇斯的,甚至「安東」和瑪麗亞的臉。似乎他們都受過專門訓練,笑起來千篇一律,讓人覺得他們高人一等,高深莫測。同時我懷疑,如果有人是負責這項訓練的,那麼她一定就是我面前這個女人。
「你可別以為你是第一個帶著對莫里斯的怨憤站在我面前的年輕人,對我們這些幫助他的人都有怨憤。但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友好表示的人。」
「我有一些難聽的問題要問你。」
「問吧。」
「先問些別的。為什麼你在村裡以唱歌劇著稱?」
「我在本地音樂會上唱過一兩次。我受過訓練。」
「古鋼琴就是彈起來叮叮咚咚的那一種嗎?」
「正是,有什麼不對嗎?」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背對她的溫柔,她那全副武裝的貴婦氣派。
「我親愛的德·塞特斯夫人,不論你有多大魅力,多麼聰明,多麼會玩弄辭令,你都逃不了這個問題。」
她沉默良久。
「是你造成了我們現在的局面。這一點一定有人告訴過你了。你到我這兒來說謊。你到這裡來的一切動機都是錯誤的。我用謊言回敬你。我用錯誤的動機回敬你。」
「你的女兒在這裡嗎?」
「不在。」
我轉身面對著她。
「艾莉森呢?」
「艾莉森和我是好朋友。」
「她在哪裡?」
她搖搖頭,沒有回答。
「我要求知道她在哪裡。」
「在我家裡是從來沒有人提要求的。」她的臉毫無表情,但她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我的臉,那神情就像一個棋手面對棋局。
「很好,我們可以看看警方對此有何看法。」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他們會認為你很蠢。」
我又把臉轉開,試圖讓她多說幾句。但她坐在椅子裡,我可以感到她在我背上的目光。我知道她坐在那裡,在她的淡金色椅子裡,就像德墨忒爾、刻瑞斯一類的女神坐在寶座上,不僅僅是一個在一九五三年將近五十歲的聰明的女人,在一間屋子裡聽著不遠處的田野上一架拖拉機的轟鳴聲。她扮演的角色深深植根於對一種理念的忠誠,而我對此根本不理解,另外也由於她對我不能寬恕的人的忠誠,以致她幾乎不再成為一個角色。
她站起來,走向屋角的一張寫字檯,取來一些照片,排列在沙發後面的一張桌子上。她又坐回椅子裡,並請我看那些照片。有一張是她坐在涼廊前的鞦韆座裡。在另一端坐著康奇斯,兩人中間是本吉。另一張照片上是莉莉和羅斯。莉莉對著鏡頭笑,羅斯照了個側面,彷彿從莉莉身後經過,正在大笑。我又一次在背景裡看到涼廊。下一張是舊照片。我認出了布拉尼。在別墅前的臺階上站著五個人。中間是康奇斯,他身邊的漂亮女人顯然就是莉莉·德·塞特斯。她旁邊是一個用手摟著她的高個子男人。我看了照片的背面,寫的是:布拉尼,一九三五年。
「另外兩個人是誰?」
「一個是朋友。另一個是你的前任。」
「傑弗裡·薩格登?」她點點頭,但有一絲驚訝。我放下照片,打算來個小小的報復。「我追蹤到了學校裡一位戰前的教師。他告訴了我許多。」
「哦?」她平靜的聲音裡有些懷疑的意味。
「因此咱們最好都說真話。」
有一刻令人尷尬的沉默。她的眼睛探究地看著我。「他說什麼了?」
「他說得夠多的。」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接著,她又起身走到桌邊去。她拿出一封信,撕去末了的一張,檢視了一下,便遞給我。那是內文森給我的信的影印件。信紙上端是他潦草的字跡:「希望這灰塵不會對收信人的眼睛構成永久的危害!」我看信的時候,她轉身到桌旁的書架去找書。她取來三本書,默默交給我,換走了我手中的信。我嚥下一句嘲諷的話,看了看頂上的一本,是一本課本,藍色布封面。《學生中級希臘語選讀》,威廉·休斯編注,劍橋大學,一九三二年。
「那是他受僱編的。另外兩本是出於愛好而作的。」
第二本是翻譯的朗戈斯的作品,出版於一九三六年。
「一九三六年。還是休斯嗎?」
「一個作者可以用他喜歡的任何名字。」
福爾摩斯,休斯;我記起她女兒故事裡的一個細節。
「他在溫切斯特教過書嗎?」
她微笑道:「很短暫。在我們結婚之前。」
另一本書是翻譯的巴拉馬斯、索洛莫斯及其他現代希臘詩人的作品,甚至包括塞菲里斯的詩作。
「莫里斯·康奇斯,著名的詩人。」我抬起頭來,有意和她作對。「要是我,就會做這樣的聰明選擇。」
她接過書,放在桌上:「我也覺得你的選擇很聰明。」
「儘管我是一個非常愚鈍的年輕人。」
「愚拙和聰明並非不相容。尤其是你這個性別,你這個年齡。」
她又坐回椅子裡,再次對著我不笑的面孔微笑。一個聰明、心理平衡的女人,發出溫和、友好而又略帶狡詐的微笑。但是她的心理怎麼可能平衡呢?我走到視窗。陽光撫摸著我的手。我可以看到本吉和那個挪威女僕在涼廊那兒互相追逐嬉戲。他們的喊聲時不時地傳到我們這裡。
「要是我相信你關於老鼠先生的故事呢?」
「那我就該記起有關他的十分有趣的事情。」
「那又怎麼樣呢?」
「你就會再來聽這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