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各種各樣的線索都指明那女孩的名字是一種花的名字。他住的地方離她很近。他們兩人的共同愛好是音樂……」

她坐直了,來了興趣。

「你究竟是怎麼追到我們這兒的?」

「哦,各種各樣的線索。從他的文學作品中去找。我知道那地方十分靠近洛德板球場。在一個段落裡他談到這個女孩和她的古英國姓氏。哦,還有她那著名的醫生父親。然後我就開始在街道指南里查詢。」

「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就那麼回事。撞了幾百個死衚衕,但有一天你終於找到一條路了。」

她微笑著將視線轉向房子。「岡希爾德來了。」我們倒咖啡,很客氣地說了幾句有關挪威的話,用了兩三分鐘——我發現岡希爾德從沒到過位元隆赫姆更北的地方。本吉奉命跑開去了。又只剩下莉莉和我了。

為了製造效果,我掏出了一本筆記本。

「如果我能問你幾個問題……」

「我說呢——這才是你的本意。」她笑得很傻,而且富於養馬人的氣息,還自得其樂呢。

「我以為他住在你家旁邊。結果不是這樣。他住在哪裡?」

「哦,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知道,我當時年紀還小。」

「你對他的父母也一無所知?」她搖搖頭。「你的姐妹會知道得多一些嗎?」

她的臉色陰沉下來。

「我的大姐住在智利。她比我年長十歲。至於我的姐姐羅斯——」

「羅斯!」

她微笑道:「羅斯。」

「天啊,這真出人意料。說到點子上了。有一首……呃,有一首神秘的詩是寫你周圍這一群人的。詩很晦澀,但現在我們知道你還有個姐姐……」

「有個姐姐。羅斯大約就是那時死的。一九一六年。」

「死於傷寒嗎?」

我說得那麼急切以致她有些吃驚。隨後她又微笑了。「不,死於黃疸之後某種十分罕見的併發症。」她轉頭向外,凝視著園子好一會兒,「那是我童年的大悲劇。」

「你是否記得他對你有特殊的感情——或是對你的姐姐們?」

她又笑了,記起來了。「我們一直認為他暗戀著我的大姐梅。當然,她已訂婚了,但她常來和我們坐坐。是的……哦天哪,這真怪,我想起來了,當她在屋裡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在她面前賣弄,我們管它叫賣弄,彈很難的曲子的片斷。大姐喜歡貝多芬的——《致愛麗絲》?當我們想氣他的時候,就故意哼那首曲子。」

「你的姐姐羅斯比你年長?」

「年長兩歲。」

「那麼這場景就是兩個小女孩逗弄一個外國音樂教師?」

她開始在鞦韆上蕩起來。「你知道嗎,挺嚇人的,但我記不得了。我的意思是說,是的,我們捉弄他。我確信我們倆是小淘氣鬼。但戰爭開始後,他也就消失了。」

「到哪兒去了?」

「哦,這我可沒法告訴你。不知道。但我記得在他住處見過一個兇悍、樣子可怕的老女人。我們痛恨她。老實說,我們想念他。我想我們大概是充滿懼怕的小勢利鬼。在那種時候就是這樣。」

「他教了你們多久?」

「兩年吧?」她幾乎是在問我。

「就他那方面說,你是否記得有什麼強烈喜愛你個人的訊號?」

她想了許久,然後搖搖頭。「你該不是指……下流的事吧?」

「不,不。但你是否曾單獨和他在一起?」

她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從來沒有。總是有我們的家庭女教師或者我姐姐在場。還有我母親。」

「你完全無法描述他的性格嗎?」

「如果我現在能見到他,我想我一定能夠說他是一個可愛的小男人。你知道的。」

「你或你的姐姐從來沒吹過笛子或者簫嗎?」

「天哪,沒有。」她咧嘴一笑,顯然感到太荒唐。

「一個很個人的問題。你是否能說你當時是一個漂亮得很驚人的小女孩……我想你一定是——但你是否覺得自己有很出眾之處?」

她低眼看著手裡的香菸。「為了,呃天哪,怎麼說呢,為了你的研究,作為一個可憐的邋遢的母親來說,答案是……肯定的,我相信當時我有出眾之處。其實,他們還給我畫了像。畫像挺出名的,在一九一三年的畫展上風靡一時。就在家裡——一會兒我就拿給你看。」

我查了查自己的筆記本。「你真的就不記得戰爭來臨時他怎麼樣了?」

她用漂亮的雙手捂著眼睛。「天哪,這不是讓你覺得——我想他是被拘禁了,但老實說就我這輩子我……」

「你那位在智利的姐姐會記得清楚些嗎?我可否給她寫信?」

「當然可以。你要她的地址嗎?」我把她給的地址寫了下來。

本吉來了,站在二十碼以外的地方,就在一根石柱上的星盤旁邊,臉上的表情比言詞更清楚地表明他的耐心用完了。她向他招手,隨後輕輕地把他額前的頭髮抹到後面去。

「你可憐的老媽剛吃了一驚,親愛的。她發現自己是繆斯呢。」她轉向我,「是這個詞兒嗎?」

「繆斯是什麼?」

「一個讓紳士為她寫詩的女人。」

「他寫詩嗎?」

她大笑起來,又轉向我。「他真的很有名嗎?」

「我想有一天他會成大名的。」

「我能讀他的作品嗎?」

「還沒有被翻譯過來。但是會的。」

「由你來譯嗎?」

「呃……」我讓她認為我有希望做這件事。

她說:「我真的再沒有什麼可告訴你的了。」本吉對她耳語了些什麼。她大笑起來,在陽光中站起身,牽著他的手。「我們這就去拿一幅畫給奧爾菲先生看,然後就回去幹活兒。」

「是於爾菲。」

她害羞地用手遮住了臉。「哦天哪,又來了。」男孩使勁晃著她的另一隻手,也在為她的愚蠢害羞。

我們一起走進屋裡,穿過客廳,到了一間寬敞的大廳,然後進入一間廂房。我看到一張長長的飯桌和銀色的蠟燭。在兩扇窗戶之間的鑲板上有一幅畫。本吉跑過去撳亮了畫頂上的燈。畫上是一個愛麗絲式的女孩,長髮,穿著水手服,從一扇門邊往外看,彷彿是在捉迷藏,看到找她的人正在白費工夫。她的臉龐充滿活力、緊張、激動,但仍一臉無邪。在畫像下面的一個黑色小牌上我辨認出幾個鍍金的字:淘氣,威廉·布蘭特爵士(皇家藝術會會員)作。

「迷人。」

本吉要他母親彎下腰聽他耳語。

「他要告訴你我們家裡的人管它叫什麼。」

她朝他點點頭,本吉便喊道:「看你多可笑啊。」她揪住他的頭髮,他笑得露出了牙齒。

又是一幅動人的畫面。

她為不能留我吃午飯而道歉,說她在赫特福德的婦女會還有「應酬」。我答應她,只要康奇斯的詩被翻譯出來,我就給她寄一本。

聽著她的敘述,我意識到我仍是老頭的受害者。他編造來欺騙我並經過「朱恩」證實的那一套個人輝煌歷史,直到此時我還是對之持半信半疑的態度。此時我想起了他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時,反覆提及他的生活或命運在二十年代發生過重大變化。我開始建立起一個新的假設。他可能是哪個貧窮的希臘移民家庭的有天分的兒子,也許來自科孚島或愛奧尼亞群島,覺得自己的希臘文名字不光彩,便換了個義大利名字,企圖在人生地不熟的愛德華時代的倫敦出人頭地,擺脫自己的過去和背景,開始過雙重生活……在遙遠的年代,他在蒙哥馬利家,無疑還有其他類似場合,曾經遭受過羞辱和不愉快,我們所有經歷過布拉尼「體制」的人全都成了這種遭遇的替罪羊了。我一邊開車一邊微笑,一半是因為想到這種知識性的理論構建背後隱藏著十分人性化的怨恨,一半是為這個值得追尋的新線索。

我來到了馬奇哈德姆的大街上。十二點半了,我決定在開車回倫敦之前吃點東西,於是便在一家小小的、一半是木造的酒吧門口停了下來。酒吧櫃檯前只有我一個人。

「過路的?」主人一邊問一邊給我倒了一品脫。

「不,去見一個人,在丁斯福德宅。」

「她那地方挺不錯。」

「你認識他們?」

他繫著領花,說話有一種令人作嘔的不清不楚的口音。

「知道他們。三明治的錢分開算。」他按響了錢櫃的鈴,「過去常在村裡見到她的孩子們。」

「我到那兒是有正事。」

「哦,是的。」

門邊出現了一個頭髮漂染過的女人。她端上來一盤三明治。在找給我錢的時候,他說:「她挺像個唱歌劇的,不是嗎?」

「我不這麼想。」

「這兒的人都這麼說。」

我等著他往下說,但他顯然沒有太大的興趣。我吃了半個三明治,隨口問了一句:

「她丈夫是幹什麼的?」

「不是丈夫。」他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呃,我們在這兒兩年了,我還沒聽說過她有一個丈夫。有……男性朋友,我聽人這麼說。」他衝我擠了擠眼。

「啊,我明白了。」

「當然他們像我一樣,都是倫敦人。」一陣沉默。他拿起一隻杯子。「挺好看的女人。沒見過她女兒嗎?」我搖搖頭。他擦著杯子。「絕色美人。」一陣沉默。

「她們多大年紀?」

「別問我。現在我分不清二十歲和三十歲。大的是雙胞胎,你知道吧。」如果他不是正忙於擦亮酒杯,全神貫注地做他的酒生意,他準會看到我的臉已陰沉得像石頭。「就是他們說的雙生子。一些是正常胎,一些是雙胞胎。」他把酒杯高舉起,對著亮處。「人家說做母親的能分清她倆,是因為其中一個有塊傷疤或什麼的……」

我飛快衝出酒吧,他連喊叫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