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會氣瘋的。」
「為什麼?」
「因為你的朋友所做的事,正是他大半生致力研究,想要避免發生的事情。」
「他是什麼人?」
她遲疑不決,後來還是洩漏了天機。「跟他告訴你的情況差不多。起碼在一個階段是如此。」她最後捏了我一下以示鼓勵,然後放開我的手。「他在法國相當於精神病學榮譽退休教授。直到一兩年前,他還是巴黎大學醫學院的臺柱。」她迅速斜睨我一眼,「我並沒有上過劍橋大學。我在倫敦大學學心理學。後來我去巴黎,在莫里斯手下做研究生。喬也是如此,他是美國來的。這裡還有其他幾個人,你尚未和他們見過面。」她說,「這讓我想起……你一定得到很多錯誤的印象,但是有一件事——喬在那天晚上所做的事情,你應該原諒他。他確實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溫和的人。」我望著她,她臉上露出些許羞澀,同時稍一聳肩加以證實。「朱莉在我們當中並不是能使他覺得自己是男人的人。」
「我對此不解。」
「不必擔心。很快你就會明白。還有另外一件事。朱莉曾經對你說過,她是第一次到這裡來過夏天,她說的是實話,不是謊言。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是個受害者。」
「但她同時也知道內幕?」
「是的,但是……她也得摸索著走過這個迷津。我們過去全都經歷過了。喬,還有其他每一個人,全都一樣。我們都知道箇中滋味。不知所措、遭到遺棄、怒不可遏,但是最後我們都認為值得。」
我們背後,閃電頻繁掠過,幾乎沒有間斷,把大片天空都照亮了。東邊五十英里外的群島,在電光閃爍中現出慘白的輪廓,轉瞬又消失了。空氣中有濃重的雨的氣味,涼風一陣緊過一陣,雨就要到了。我們疾步穿過村子。偶爾可以聽到關百葉窗的聲音,但是周圍似乎空無一人。
「是什麼樣的實驗呢?」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停下了腳步,讓我轉身和她面對面。
「尼古拉斯,第一,你仍然是我們最有趣的物件。第二,你的一切秘密反應、感情、猜測……甚至包括你對朱莉都不提及的一切事情……對我們來說都極為重要。我們有幾百個問題要問你。但是我們不會事先給你解釋一切,因為那樣做會破壞問題的有效性。我希望你再耐心等待一兩天。」
她的眼神非常坦率,坦率到讓我不敢正視,只好低下頭。
「我這個人很缺乏耐心。」
「我知道,我們會問得很多,但是我們對你的合作會很感激的。」
我仍然不表示接受,但也不再和她爭辯。我們又開始往前走。她一定是感覺到了我的桀驁不馴,沒走出幾步就開始透露了一些情況。
「我給你一點線索。莫里斯畢生專門研究精神病妄想症狀的特性。」她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精神病學對問題的另一面越來越感興趣——精神正常的人為什麼正常,他們為什麼不會把妄想和幻覺當真。如果你把意圖都向精神正常的實驗物件解釋清楚,讓他知道你要對他說的一切都是為了騙他,這項研究顯然就難以進行下去了。況且本次實驗的物件還是個精神十分健全的人。」我不吱聲,她接著說,「你一定會認為我們是在醫學道德問題上走鋼絲。我們……對這個問題很清醒。我們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是,像你這樣精神正常的人現在暫時受點委屈,但是將來有一天可能對病情嚴重的人會大有幫助,也許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默不作聲地往前走了幾步。
「今天晚上的妄想計劃是什麼呢?」
「我是你最後一個真正的朋友。」她立即又補充了一句,「這並不全是假的,起碼我是在扮演一個朋友的角色。」
「我不會吃你這一套。」
「我們並不期望你真相信。」她又給了我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如果你能想象下棋,但不是為了要贏……只是想看一看對方有什麼招數。」
「莉莉和羅斯那一套全是胡說八道。」
「名字只是一個玩笑。塔羅牌中有一張王牌叫魔術師、巫術師……可以隨機應變。他的兩個傳統標誌就是百合和玫瑰。」
我們經過旅館,來到主港口周圍的小廣場。閃電一來,關閉的臨街百葉窗突然變得十分耀眼,好像是舞臺上的背景……她開始向我透露的情況也像閃電:瞬間彷彿看清了一切,但很快又回到疑惑不解的黑暗之中。但是真正的閃電帶來的光明已經開始戰勝黑夜。
「朱莉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她的感情生活——我想她一定告訴過你。」
「她上過劍橋大學?」
「是的。她和安德魯的戀愛真的是一場災難。我知道她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我認為到這裡來對她會有幫助。莫里斯被孿生姐妹的潛在價值所吸引。這是另一個原因。」
「你們刻意安排讓我愛上她嗎?」
她稍有遲疑:「從實驗意義上說,我們在實驗過程中沒有任何‘刻意安排’的東西。你可以強迫別人做很多事情,但是你不可能強迫人家產生性吸引或者不產生性吸引。」她望著地面上的鵝卵石,「那是即興表演,不是預先策劃好的,尼古拉斯。如果你喜歡,我們也可以讓實驗物件和實驗者享受平等待遇。你甚至可以參與制定迷津的內容,其實你已經這樣做了,只是你沒有充分意識到罷了。」又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她輕聲說,「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朱莉對星期天發生的綁架一點也不高興。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她會那樣做,直到事情發生了才恍然大悟。」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那天我們一起在戶外用餐之前,以及後來的種種情況,都表明朱莉很不願意讓我去看那條件惡劣的地下藏身之所。最後幾乎是我強迫她帶我去的。
「在現實生活中,我能得到她姐妹般的認可嗎?」
「你應該滿足她作為少女的最後要求。」她馬上補充道,「我可得說幾句刻薄話了。安德魯很聰明,也很敏感,但患有性慾錯亂症。他們之間出現了令人尷尬的問題。她需要有一個人……」我看見她的嘴彎成曲線狀。「我的純臨床判斷是她已經發現了他的問題。」
我們沿著一條小巷順坡而上,走向以前曾被用作刑場的廣場。
「老頭對我講述的他過去的一切,全都是杜撰出來的嗎?」
「我們很想先聽聽你的猜測和結論。」
「但是你知道事實真相?」
她有所猶豫:「我想我知道大部分真相。凡是莫里斯讓我們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指著那堵牆,牆邊有一塊紀念大屠殺的裝飾板:「那情況你也知道嗎?」
「在村裡隨便問一個人都知道。」
「我知道他當時在場。但是情況是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會認為情況不是那樣呢?」
「有關自由真諦的想象的確很好,但是八十條人命的代價似乎太高了,而且跟你所說的他痛恨自殺的話也有矛盾。」
「也可能他犯了一個可怕的判斷性錯誤?」
我略作考慮:「這正是我的想法。」
「你對他講過這個看法嗎?」
「沒講得這麼詳細。」
我看見她笑了:「也許是你的判斷錯了。」她沒有等我回答又接著說,「我也曾經……跟你現在的情況一樣。他用一個晚上時間,摧毀了我自己智慧中的每一個信念,摧毀了我工作中的全部自豪感,而這一切都是在我不得不相信他的情況下進行的……最後我終於抵擋不住,只是不斷地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不是那樣的。後來我抬起頭來,看見他在笑。他只說,總算解決了。」
「他該不會是對別人實施虐待來取樂吧。」
「但那正是他使人相信他的手段。他或許會說,那正是你不敢面對現實的原因。」她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明顯針對個人的施虐狂陰謀活動,我們卻稱之為進化、存在、歷史。」
「我認為這才是可變劇場所要達到的目的。」
「他常常做一個著名的演講,說藝術是使一切程式化的幻覺。」她做了個鬼臉,「我們私下裡擔心,像你這樣的人一定看過這篇文章。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從來不敢選用年輕的法國知識分子。」
「他是法國人?」
「不。是希臘人。但是他出生在亞歷山大,大部分時間在法國長大。他父親是鉅富,見多識廣。至少這是我的想象。莫里斯似乎並不願意過他父親要他過的那種生活。他說,他先到了英國,避開父母,同時學醫。」
「看得出你很崇拜他。」
她一邊走一邊微微點頭,平靜地說:「我認為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老師。用不著考慮,我知道。」
「去年的情況怎麼樣?」
「天啊。那個人太可怕了。我們不得不另找一個。不是在學校裡找的。從雅典找來一個人。」
「萊弗里爾又如何呢?」
她微笑著,看得出充滿了深情的回憶。「約翰。」她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的情況完全不同。明天再講好嗎?現在該你講了。再告訴我一點……你所知道的情況。」
我對她講了一點有關艾莉森的情況。當然,在雅典的時候,我並沒有用任何方式騙過她。我只是沒有意識到,她有那麼多事情瞞著我。
「她以前沒有過試圖自殺的記錄嗎?」
「絕對沒有。她一向是隨遇而安。」
「沒有抑鬱……」
「沒有。」
「這種情況是有的,尤其是女人,突然間發生。可悲的是,她們往往並不是真的想死。」
「她恐怕是真的。」
「雖然會有些跡象,但是這種心理往往是難以察覺的。」她說,「通常不單純是感情破裂,還有更深刻的原因。」
「我也試圖往這方面想。」
「起碼你並不像對她撒過謊。」她迅速捏了一下我的手,「你不必責備自己了。」
我們總算走到了房子前,而且還很及時,零星的大雨滴開始落下來了。暴風雨似乎正向小島襲來。朱恩推開外面的門,我跟在她後面進去。她拿出一把鑰匙,開啟前門。廳裡燈光明亮,但是因為天上釋放出來的電流要強大得多,客廳裡的電流似乎顯得不穩定。她轉過身,迅速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顯得有點害羞。
「在這裡等一下。她可能睡了。我就來。」
我看著她跑上樓,消失了。敲門聲,她輕聲叫朱莉的名字。開門、關門的聲音。靜寂。外面雷電交加,突然一陣瓢潑大雨打在窗玻璃上,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涼風。兩分鐘後,樓上看不見的門開啟了。
朱莉走在前面,光著腳,白色的睡衣外面穿一件黑色和服。她停下腳步片刻,臉帶憂傷,俯視著我,緊接著便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噢,尼古拉斯。」
她撲進我的懷抱。我們沒有接吻。朱恩站在樓梯頂端對我們笑。朱莉把我推開一點,直視我的雙眼。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
她又依偎在我身上,彷彿需要得到安慰的是她。我輕輕拍她的背部。朱恩在樓梯上對我做了個飛吻,表示祝福,接著便消失了。
「朱恩告訴你了?」
「是的。」
「什麼都講了?」
「只講了一部分。」
她把我抱得更緊些:「一切都過去了,我也可以鬆一口氣了。」
「星期天的事我還不能寬恕你。」
她抬起頭來,表情很嚴肅,求我相信她。
「那天的事我也很討厭,尼古拉斯。說實話,我很不願意。發生那樣的情況,我感到非常可怕。」
「你還真沉得住氣,藏得賊好。」
「那只是因為我知道一切都快過去了。」
「我聽說你也是今年頭一次到這裡來。」
「也是最後一次了。我不能再幹了。尤其是現在……」她再次求我理解、寬恕。「朱恩總是把事情搞得很神秘。我不得不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很高興。總算盼到了。」
她又緊緊貼在我的身上。
「有一件事我沒有撒過謊。」
「我不知道是哪一件事。」
她摸到我的手,輕輕地擰了一下,表示責備。她把嗓音壓得很低。「不管怎樣,雨下得這麼大,你是回不了學校了。」她又加了一句,「雷電交加的時候,我不喜歡獨自一人。」
「我也是如此。是你提醒了我。」
下面的話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彼此已經心領神會。她拉著我的手,領我上樓。我們來到我三天前曾經仔細察看過的房間門口。她躊躇不決,臉色露出了略帶自嘲的羞澀神色。
「星期日我說過什麼話?」
「你早已使我忘記任何一個別的姑娘……」
她低下頭:「我可沒有那麼大的魅力。」
「我更喜歡我們之間是腓迪南和米蘭達的關係。」
她莞爾一笑,似乎已經忘了這一茬。她入神地望著我,彷彿想說點什麼別的,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她開啟房門,我們走進房間。床邊有一盞燈亮著,百葉窗早已關閉。床鋪沒有整理過,被單和床罩扔在一邊,枕頭是壓皺的。燈下有一本詩集,長短不齊的詩行隱約可見。一個鮑魚殼用作了菸灰缸。我們相對而立,有點茫然不知所措。人們盼望這種時刻到來盼得太久了都會這樣。她的頭髮自然下垂,白色睡衣的下襬幾乎長及腳踝。她彷彿是用我的眼光環顧了一下房間,彷彿覺得我會因為她的房間如此簡樸而瞧不起她,於是她衝我做了個鬼臉。我一笑置之,但是她的羞澀很有感染力——而且我們之間的情況已經改變,她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不必刻意施展「魅力」,不必玩花招,不必躲躲閃閃,不必蓄意逗弄。現在回顧起來,在那異乎尋常的幾秒鐘裡,過去的種種表演似乎是為了維持一種言不由衷的清白。亞當和夏娃在墮落之前就是如此。
好在外面的世界幫了我們的忙。突然一道閃電,燈顫動了一下熄滅了。房間裡立刻變得一片漆黑。幾乎同一時間,頭頂上炸開了一聲響雷。雷聲尚未完全消失,我們已經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如飢似渴地親吻著。更多的閃電,更大更近的雷聲。她纏繞在我身上,像個孩子緊緊地抱住我。我吻她的頭髮頂部,拍她的背,低聲地訴說。
「脫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床上,抱住你,好嗎?」
「讓我在你懷裡坐一分鐘。我太緊張了。」
她摸黑把我帶到床對面靠牆的一張椅子旁。我坐下來,她雙腿分開坐在我的膝蓋上,我們又接吻。她偎依在我身上,找到我的手,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告訴我有關你朋友的情況。我要你說實話。」
我把幾分鐘前對她姐姐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那完全是一時衝動。我對莫里斯,對你實在覺得膩煩。我不能老在這裡閒待著。」
「你對她講過我的情況嗎?」
「只說我在島上認識了一個人。」
「她很沮喪嗎?」
「這正是荒唐之處。要是她表現出沮喪,不把一切都藏得那麼深就好了。」
她的手輕輕捏我的手:「你一點都不想要她嗎?」
「我覺得她可憐。但她似乎並不太驚訝。」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一場同情心與女性好奇心之間的較量,隱藏得並不巧妙。我在黑暗中不禁竊笑。
「我不斷地想,我更喜歡跟你在一起。」
「可憐的姑娘。至少我能想象出她當時的感覺。」
「她跟你不一樣。無論對待什麼事情,她從來沒有認真過。尤其對待男人更是如此。」
「但是她對待你的態度一定是很認真的。從結局看,這一點是很清楚的。」
我料到她會這樣說:「我認為我只是一種象徵,朱莉。在她的生活中,其他一切事情全都出了問題,於是她把我當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們在雅典幹了些什麼?」
「看了幾個旅遊景點。吃了一頓飯。坐下來談話。喝得太多。一切都很文明,真的。起碼從表現看是如此。」
她的指甲輕輕掐進我的手背:「我打賭,你們一定上過床。」
「如果我們真上過床,你生氣嗎?」
她衝我搖頭:「不,我是咎由自取。我能理解。」她捧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你為什麼如此好奇?」
「因為我對你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氣。
「也許我真該跟她上床。如果真那樣,至少她今天可能還活著。」
一陣沉默。她吻我的臉頰:「我只想知道,今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是一頭麻木不仁的豬還是一個受傷的天使。」
「要探明這個情況只有一個辦法。」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又是輕輕一吻。她輕柔地離開我的懷抱,往床邊挪動了一點。房間裡很黑,我什麼也看不見。閃電透過百葉窗縫鑽進來,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站在義大利大箱旁邊,正從頭頂上脫掉睡衣。我聽到聲響,那是她又摸索著向我走回來了。一聲炸雷,一聲因受驚而撥出的氣息。我伸出手,找到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把她重新拉回我的懷抱,這一次是裸體的。
我們的嘴唇碰在一起,我開始探索她的身體:乳房、平滑的腹部……我真想有十幾隻手,而不是一隻……好讓她更快順從我的意志。她變換姿勢,站起來,兩腿叉開騎在我的大腿上,開始解我的襯衫紐扣。在另一次閃電中,我窺見了她的臉部表情——神情專注,態度認真,像一個孩子在脫玩偶的衣服。她把我身上的襯衫和夾克強行脫了下來。她把雙手伸到我的脖子後面抱住,跟在穆察的海水裡一樣,然後坐開了一點。
「你是我看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你看不見我。」
「可以感覺到。」
我低下頭來吻她的乳房,把她抱緊,又吻她的嘴。她身上有一種奇異的香水味,是麝香的氣味,帶點淡淡的橘子味,很像黃花九輪草的香味。那香味和她的性感、清純頗為相稱。她越來越放縱自己的感情,她知道我的需要,有意想滿足我。她非常興奮,有些緊張,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最後,她把嘴移開,彷彿累極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對我說。
「咱們把百葉窗開啟,我喜歡雨的氣息。」
她悄然離開我,過去開窗子。我趁機立即把身上剩下的衣服脫光。她開完窗回來,我馬上抓住她,讓她轉過身,從後面緊緊抱住她。我們站立的地方距視窗三英尺,窗外是傾盆而下的大雨,是夜間清涼空氣的無形之牆。村裡的燈全滅了,一定是發電機的保險絲斷了。閃電把天空撕裂,裂痕向大陸上空延伸。剎那間,底下擁擠的房屋,所有的牆壁和屋頂,甚至大海,全都被一種奇異的淡紫色光線照亮。但是雷聲來得比較慢,風暴的中心已經向前移動了。
朱莉靠在我身上,把身體的正面暴露在黑夜之中,任憑我的雙手撫弄。我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摸。她轉頭靠著我,抬起右腿,放在窗下的一隻凳子上,讓我的手更方便撫摸。她抓住我另一隻手,放到她的乳房上,絕對順從地站立著,讓我激起她的性慾——彷彿窗外的雨和黑夜才是她真正的情人;彷彿她在海里曾對我做過的事情現在我應該照樣償還。雨水濺在窗臺上,彈射到我下面的一隻手上和她的皮膚上,但她似乎毫無感覺。
我對她耳語:「我真希望到外面去。」
她立即側過嘴來吻我,表示贊同,但同時她用雙手找到我的雙手,把它們按在原處。現在她更喜歡這個:讓我輕柔地為她做手淫,慢慢地吊起她的胃口……閃電依舊,但似乎已經是在另外一個世界,唯一真實的世界是她的肉體和我自己的肉體……她背部的曲線,玉體的溫熱,乳房柔軟光潔的皮膚,勃起的乳頭;下部的撫摸,她求之不得,我樂意為之。這跟我起初的想象有點接近,把她看作是莉莉·蒙哥馬利:她心醉神迷妙不可言,難以捉摸,完全聽任自己動物性的支配,似乎尚未完全成年——透過她矯柔造作的姿態和風度,她還像個清純任性的小姑娘,正在和小男孩玩性遊戲。
半分鐘後,她突然抓住我的雙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而且不鬆手。
「你怎麼啦?」
「你壞。」
「說得對。」
她轉過身偎依著我,卻把臉掩藏起來。
「告訴我,你最喜歡她怎樣挑逗你。」
我想起了於爾菲的定理:女孩的做愛技巧和她們受教育的水平成反比。但是我卻從她的問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我想滿足你的需要。」
我把她摟得更緊些:「我就喜歡你現在這樣。」
她在我耳邊低聲說:「你那傢伙真大。」
她把雙手偷偷伸到我們兩人中間。我們稍微拉開一點距離。我覺得她好像是處女,但很想走向墮落,需要進一步引導。她又對我低聲耳語。
「你有避孕套嗎?」
「在我的上衣口袋裡。」
「我來替你戴上好嗎?」
我過去把避孕套取來。朱莉挪到床邊。此時出現了一點光亮,天上的雲層似乎變薄了,我勉強可以看清她的身體輪廓。她接過套子,讓我坐在床尾。她在地毯上跪下來,身體稍向前傾,幫我把套子戴好。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它一下。她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雙手交叉置於陰部,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但我可以看出她在竊笑。
「騙子。我看不出你有一點害羞的樣子。」
「我在一家女修道院的宿舍裡住過五年,那裡是沒有任何想象的餘地的。」
雨變小了,但空氣清新。房間裡瀰漫著地下蓄水罐的氣味。我彷彿看見雨水順著水罐內壁流進千百個地下蓄水罐,罐底的小鰻魚一下子活躍起來。
「你大概又要說是逃出來的了。」
她笑得更開心了,但她不說話。我向她伸過手去,她站起來,順勢讓我拉下來壓在我身上。靜默,除了兩個人的身體在交流之外,其餘一切都停止了。她假裝佔有我,用嘴挑逗我,撫慰我。接著動作也停下來了,她彷彿要融化到我的身體裡去了,這表明她在等待。我打破了這種黏滯狀態,她挪動身子,躺到床罩上,頭剛好落在枕頭上。我跪著,順著她的身體往下吻,一直吻到她的腳踝,並藉此機會對她進行仔細觀察。她身體稍微扭向一側,一隻手臂舒展開來,頭歪向一邊。但是當我往前移動身子的時候,她已轉身仰臥著。轉眼之間,我已深深進入她的體內。這一次的感覺和我以往經歷過的任何一個第一次都不一樣,它遠遠超出了性關係的範疇,你可以從中感受到充滿憂傷、屢遭挫折的過去,感受到上蒼賦予的未來,感受到完全的佔有。我知道我所得到的遠不止她的肉體。我趴在她身上,用雙臂支起上半身。她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望著我。
我說:「我非常愛你。」
「我就要你這樣。」
「永遠嗎?」
「永遠。」
這時,奇怪的情況發生了。冷不防,床邊的燈突然又亮了起來。他們一定是把村裡的發電機修好了。我停止了動作,一時間我們成了驚弓之鳥,彼此顯得陌生了。我們面面相覷,十分尷尬。太尷尬了,不得不笑。我順著她苗條的身體往下看,然後又回過頭來看她的臉。我感到她的表情中有不安和羞澀的成分,但是她閉上了眼睛,讓腦袋側向一邊。如果我希望如此……
她把雙臂枕在腦後,赤身裸體,一副孤弱無助、任我擺佈的樣子。她全身處於軟弱無能狀態,恭順服帖,煞是可愛。床架某個地方發出有節奏的小小嘎吱聲。她顯得嬌小、脆弱,希望我盡施雄威。她曾說過,在穆察的小教堂裡,她感覺到這種威力。她捏緊了拳頭,彷彿我真的傷害了她……正當我筋疲力盡,準備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舉起雙臂,鼓勵我繼續堅持下去……
我們合體躺了一會兒,屋裡鴉雀無聲,極端寂靜。後來我們分開,我躺在她身邊。她伸手去拉電燈開關,屋裡又全黑了。她轉身臉朝下趴著。我順著她的背部輕輕往下撫摸,拍拍她的小屁股,不停地在它的曲線部位上摩挲。此次除了享受到傳統的樂趣之外,我還有一種特別歡欣快妙不可言的感覺。我原先沒有料到能夠做到如此和諧,韻味無窮,就像我手下的皮膚一樣,也未曾料到她是如此溫馨,風情萬種。其實我早該猜到,因為朱恩曾經讓我感到她就是這樣一位放浪的姑娘,我身邊這位姐妹雖然性格比較內向,但她的內心深處一定也隱藏著同樣的需要。我們終於用身體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感情,而且我發現這種方式更好——感覺更微妙,持續時間更長,花樣變化無窮。圓圓的屁股。凌亂的頭髮貼在我嘴上。雷聲漸遠。外面亮度有所增加,月亮一定是開始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一切風暴都過去了,我們在重新恢復的伊甸園中靜悄悄地躺著。
我們一聲不響地靜臥著,此時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但是大約五分鐘後,她用雙臂支起上身,向我探過頭來,俯下身子迅速吻了我一下。她重新抬起頭,她的臉正好在我的臉上方,秀髮飛瀉而下。她淡然一笑,雙眼直盯著我。
「尼古拉斯,你會永遠記住今天晚上的一些情況嗎?」
我故意咧嘴一笑:「記住什麼呢?」
「該記住的是過程,而不是為什麼。」
我還是笑:「過程是美麗的。」
「因為它符合我的願望。」
她遲疑了一瞬,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她期待我加以複述的某種固定程式。接著,她突然跪起來,轉身下了床,伸手去取和服。我真後悔,當時我太遲鈍,沒有能夠更敏捷地對她的細微變化作出反應。當她面對面俯視著我的時候,我沒有察覺出她的聲音和表情有什麼變化,其實,當時她臉上露出的嚴肅神情同我原先認為她很天真的印象已經完全沒有任何聯絡。我用手臂撐起身子。
「你要到哪裡去?」
她沒有回答,轉身,紮好和服腰帶,低頭看了我一眼。我以為當時她的臉上仍然有一絲笑容。
「去接受審判。」
「你說什麼?」
簡直無法想象,事情會來得那麼快。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她講話聲音的變化,那聲音中早已沒有任何清純的蹤影,她已經動身要走了。
「朱莉?」
她到門口轉過身,以一個女演員的風度,在跨過退場線之前,做了一個極為短暫的停留。
「我的名字不叫朱莉,尼古拉斯。對不起,我們不能按照慣例提供火刑。」
這一下我完全坐起來了。火刑,什麼火刑?但是我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她已經把門拉開,自己站到一邊了。強光立即射進屋裡。
門口突然出現一連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