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黑人穿著高雅的深黑色禮服,粉紅色襯衫,打著領結,戴了墨鏡。他循著海灘小路漫步走上來。他看見我們在等他,隨便舉起一隻手,穿過礫石地走過來,對康奇斯微笑,嘴角朝我輕輕抽動了一下。

「這是喬·哈里森。」

「你好。」

我沒吭氣。他瞟了康奇斯一眼,伸出一隻手來:「對不起,朋友,我只是按主人吩咐的做。」

他是美國人,不是西印度群島人。我又一次裝作沒有看見他的手。

「懷著某種信念去做。」

「對,正是如此——我們黑人當然都是猿的近親。你們管我們叫低能人,我們實在不理解。」他講得很輕鬆,彷彿這已無關緊要。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吧。」

我們謹慎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他轉向康奇斯:「他們來搬東西了。」

康奇斯說:「我還有些東西在樓上。」

剩下我和喬站在那裡。小路上出現了更多的人:四五個海員穿著海軍藍背心和白短褲。有四個人像希臘人,但有一個人一頭淡淡的金髮,看樣子像斯堪的納維亞人或德國人。兩位姑娘先前很少談及海員的情況,只知道他們是「希臘海員」。我心中又生出了忌妒,同時還有一種更深刻的不可捉摸的感覺——我真的開始感到自己被拋棄,成了一個多餘的人……一個傻瓜。他們全都知道我傻。我看了一眼喬,他正懶洋洋地靠在柱廊的一個拱門上。問他似乎不可能得到什麼答案,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兩位姑娘在哪裡?」

他隔著墨鏡懶懶地打量了我一下:「在雅典。」但他立刻轉身看了一下老頭剛才進去的那個門。他又瞥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後悔的微笑。接著他無可奈何地搖了一下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稍一聳肩,算是對我無言的回答。「你是憑過去的經驗作出的判斷?」

他輕聲說道:「也許是吧。」

海員們從我們面前經過,向木箱走去。赫爾墨斯出現在別墅旁,提著更多的箱子從礫石地上走過,朝著海灘的方向去了。瑪麗亞一身盛裝跟在他後面,只隔幾步之遙。喬懶洋洋地離開拱門,向我挪了一兩步,遞出一包美國香菸。我猶豫了一下,取了一支,低下頭讓他為我把煙點燃。他壓低聲音說:

「她向你說對不起。」他點燃自己的煙後抬起頭來,我搜尋他的目光。「她是真心的,不是說廢話,知道嗎?」我仍然盯視著他。他的目光又一次越過我,望著那扇門,彷彿他不想讓老頭髮現他在跟我說悄悄話。「夥計,你們兩三個蹩腳貨想對付那麼一大幫人,根本沒有取勝的希望。你明白了嗎?」

他的話儘管不中聽,但還真說服了我。他的話比老頭本人說的更加厲害。我本想回敬他兩句,但我尚未考慮好說什麼,時機已經失去了。康奇斯拎著一隻箱子出現在門口。他用希臘語對一個海員說話。喬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似乎又是偷偷地對我表示同情,然後走過去,接過康奇斯手中的箱子。他從我面前經過的時候,板著一副面孔。

「你知道有一句話是講白人的重負的嗎?他們製造重負,讓我們擔著。」

他舉起一隻手,隨便做了個再見的姿勢,跟在赫爾墨斯和瑪麗亞後面走了。海員們搬起木箱也走了。又只剩下我和康奇斯在一起。他攤開雙手,臉上沒有笑容,露出近乎嘲弄的表情:現在我最好是相信他了。

我說:「你還沒有聽我說最後的話。」

「我沒那麼傻。在這個國家,管用的是金錢。」

「顯然還有施虐狂。」

他最後一次打量著我:「赫爾墨斯一會兒就回來鎖門。」我沒吱聲。「你有你的機會。我建議你好好反思一下,是什麼原因使你失去了這次機會。」

「見你的鬼去吧。」

他再沒吭一聲,只是死死盯住我的雙眼,彷彿他能對我施催眠術,讓我收回我說的話。

我說:「我就是那個意思。」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搖搖頭:「你還不知道你的意思,也不知道我的意思。」

他一定是知道我不會跟他握手,從我面前悄悄走過。但是到了臺階那裡,他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我忘了。我的施虐狂絕不殃及你的肚子。赫爾墨斯會給你一份包裝好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好臨別時要說的尖刻話,他已經走到礫石地上去了。我在他背後高聲喊道:

「是氫氰酸三明治嗎?」

但是他毫不在意。我真想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使勁扣住他不讓他走,但我同樣知道自己是無能為力的。赫爾墨斯從海灘上返回來了,已經走到離康奇斯不遠的地方。我聽到動力小舢板第一趟開往遊艇的聲音。他們兩個人停了下來,互相說了話,握了手。趕驢人朝我走過來了。康奇斯向海灘走去,消失了。赫爾墨斯站在臺階腳下,用他那陰鬱的斜視眼望著我,接著舉起了一串鑰匙。我用希臘語說。

「那兩個姑娘——她們在遊艇上嗎?」

他嘬了一下嘴,表示他不知道。

「你今天見到她們了嗎?」

他抬了一下下巴,表示沒見過。

我厭惡地轉身就走。赫爾墨斯跟著我進了屋,甚至上了樓,但是到了我的房間門口,他便丟下我,到別處去關窗戶和百葉窗了……實際上我並沒看見他去幹什麼,因為我一走進房間,馬上看到為我留下的一件分手禮物,放在枕頭上,是一隻裝滿了希臘鈔票的信封。我數了一下,有兩千萬德拉克馬。即使扣除當時很高的通貨膨脹率,也還是大大超過兩百英鎊,比我年薪的三分之一還要多。這一下我才明白,老頭子在離開之前為什麼要悄悄溜上樓來。這些錢明顯地暗示我也是可以收買的,這分明是對我最後的羞辱,我禁不住怒火中燒。可同時這又是一大筆錢。我想到要衝到碼頭上去,把錢撒在他臉上。我要這樣干時間還是有的,因為動力舢板卸完貨還得再開回來,但我只是想想而已。當我聽到赫爾墨斯返回時,趕忙把錢塞進了行李袋。他在門口觀望,我只顧收拾自己的東西。他再次跟著我下樓,彷彿我的一舉一動都得接受他的監視。

我最後一次環顧音樂室:牆上的釘子,空牆上的痕跡,那兒原來是掛莫迪利亞尼畫作的地方。一會兒之後,我已獨自站在柱廊上,聽赫爾墨斯從裡面把音樂室鎖上。我聽見小船又開回來了。我還是很想衝下去……但是我應該做點實在的事情,而不是象徵性的。如果運氣不錯的話,也許我能說服村裡的警察小隊長,讓我使用一下海岸警衛隊隊部的無線電臺。我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因為幹了蠢事而出醜了。我還抱有最後一線希望——康奇斯又編造了一套新的謊言騙孿生姐妹,讓她們覺得離開小島似乎也有道理。我想到他在我面前講她們的壞話,然後又在她們面前講我的壞話,說我也是被他收買的,始終都在對朱莉撒謊……我必須設法跟她們聯絡,即使最終只能發現她們完全像他說的一樣。但是在我沒有聽到她們親口說出來之前,我是不相信的。我忘不了水中的朱莉,忘不了其他無數時刻的朱莉,她是真誠的;忘不了她的英國人特性;忘不了我們共有的中產階級和大學背景。出賣自己,即使是賣給康奇斯這樣的人,也需要做到毫無幽默感、毫無客觀性,做到即使拿正派去換取奢華,拿靈魂去換取肉體,也不會感到失去什麼……但是這樣做不好。無論我多麼想用幼稚的英國的懷疑態度去對付腐朽的歐洲的唯利是圖,我還是搞不清楚這個謎:兩個如此令人銷魂的姑娘竟然會接受見不到自己情人的現實,為了康奇斯甘心身居深閨。他似乎在智力上控制了朱莉,他擁有財富,兩位姑娘也流露出一種更習慣於過這種豪華生活的神氣。我對她們不再抱什麼希望了。

我聽到赫爾墨斯從那個很少用的門裡走出來,開始鎖門,那門上有一個海豚門環。我斷定,我越快採取行動越好。我轉身快步向大門走去,從柱廊的邊緣跳到礫石地上。赫爾墨斯從門口尖聲喊道:

「這裡有給你吃的東西!」

我對他揮了一下手,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跑;讓食物也見鬼去吧。我看到了他的驢子拴在農舍門邊,鼓鼓的袋子已經捆在驢背上。赫爾墨斯跑到柱廊盡頭,經過裸露的地面,到了拴牲口的地方,像個白痴一樣唯恐執行康奇斯的命令不夠忠實。我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留意看他,但我似乎看見他從門口的一個陰暗處取出什麼東西來。接著我就聽到背後響起了他在礫石地上的匆忙腳步聲。我轉過身,氣呼呼地揮手讓他走開。但是當我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時,我突然停住了腳步,手也在空中僵住了。

他手裡提的是一隻燈心草籃子。以前我們星期天在一起的時候,我在朱莉身邊看到過的正是這隻籃子。我的目光從籃子緩慢上移,最後盯著赫爾墨斯的雙眼。他把籃子遞得更近些,逗我去接。然後他用希臘語說,你應該接。自從我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我仍在猶豫。後來我扔下行李袋,接過籃子,拉開一看:裡面是兩隻蘋果、兩個橘子,兩個小盒子用白紙包著,系得很好看,盒子下面是一瓶法國香檳,瓶頸上包著金箔紙。我翻過一包三明治看它的商標:克魯格。我抬起頭來,當時的表情一定像孩子一樣困惑。他開口說:

「過期了。」

她一直在等我。

他轉過身,用下巴指向私家海灘東邊的石崖。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希望看到一個人影。在寂靜中我聽到了小船從遊艇那裡開回來的聲音。這一回赫爾墨斯用手一指,重複了同一句話。

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

為了儲存一點尊嚴,我一直走到穿越溪谷的臺階上,但是到了那裡就不能後退了,只好沿臺階急速而下,再爬上溪谷的另一邊。波塞冬雕像矗立在陽光下,但是這一次不像以前那麼神氣了。一張製作簡單的告示掛在一隻伸直的手臂上,在微風中飄動著,有如晾衣繩上一件忘記收下來的衣服。它只表示一隻指示方向的手,但它指的方向正是崖群,中間隔著樹林。我越過灌木叢,鑽進了松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