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為這件事我們的心都碎了。我覺得自己有責任。現在她走了,我們才意識到她是什麼樣的人。我不能理解男人為什麼就看不到她表面底下的東西,不想和她結婚。但是我自認為對男人並不瞭解。

傷心的安·泰勒

又及:我不知你是否想給她母親寫信。骨灰將送回她的老家。

地址是:瑪麗·凱利太太,利物浦路19號,古爾本,n

我望著航空信封,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艾莉森的筆跡。我把信封裡面的東西抖落在桌面上,是一團隨便壓在一起的花,有兩三朵紫羅蘭花,還有一些石竹花。有兩朵石竹花還纏繞在一起。三個星期了。

我感到恐怖,開始哭起來。

我哭的時間不很長,因為當時我沒有不受干擾的自由。上課鈴聲響了,迪米特里艾茲在敲我的門。我用手腕背部擦了一下雙眼,馬上就去開門,還穿著睡衣。

「喂!你在幹什麼?咱們遲到了。」

「我有點不舒服。」

「你有點不對勁,夥計。」他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我把臉轉向一旁。

「告訴第一班的學生,叫他們好好複習,準備考試。其他各班也一樣。」

「但是——」

「讓我一個人待著好嗎?」

「我怎麼給學生解釋呢?」

「隨便怎麼說都行。」我硬把他推了出去。

腳步聲和人聲逐漸消失了,我知道開始上課了,馬上穿好衣服走出去。我想離開學校,離開村子,離開布拉尼,離開一切。我順著北海岸走到一個無人的小海灣,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兩張剪報又掏出來重新看。六月二十九日。她臨終前做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把我的信原封不動地寄還給我,這也許就是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我一時對另一位姑娘有些氣憤,但是我還記得她,她那一套公寓房,端莊的臉,和藹的眼睛。她寫英文矯揉造作,但對任何人都不會見死不救,從來不會。我對艾莉森性格中的兩個方面是有所瞭解的。她有堅強務實的一面,容易讓人錯誤地以為她不會有過不去的事。另一方面她很善於表演,從來不會有人認真把她當回事兒。這兩個方面終於悲劇性地結合在一起。她絕不會假裝自殺,不會在知道有人將在一小時之內來救她的情況下吞服幾片安眠藥。她選擇週末自殺。

我不單因為拋棄艾莉森而感到內疚。我還知道她的自殺是我把自己的意圖告訴她的直接結果,我當時對她講的時候草率地使用了反話,為的是隱藏自己的內心世界。她最後終於接受了我的挑戰,說了一句「我認為你不懂得什麼叫傷心」。戀人之間都有自己的秘密,這便是我們倆之間的一個秘密。

我想起了在比雷埃夫斯旅館中那些歇斯底里的場面,想起了我離開倫敦之前她為了訛我而寫的那封「自殺信」。我想起了她在帕納塞斯山上,想起了她在羅素廣場公寓裡的種種表現,她的所言所行,她的真實自我。我知道自己自私到近乎殘忍的程度,一種嚴重的負罪感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從一開始她就對我有不少怨言,都擊中要害……但她仍然愛我。她一片痴情,對我的弱點視而不見,仍然愛我。有一天她曾經說過:「當你愛我的時候(她的意思並不是指做愛),彷彿上帝也寬恕了我的蠢笨。」我當時以為她是在跟我耍心計,是一個新的情感訛詐,想讓我感到自己的重要性,對她產生一種責任感。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死是她的最後一次訛詐,但是被訛詐者應該感到清白無罪才對,而我卻有負罪之感。這時,彷彿我最需要的是清白,但卻掉進了最骯髒的汙穢之中。未來一無牽掛,但卻被牢牢地拴在過去。

朱莉現在成了我的全部需要。

我不僅要和她結婚,還要向她懺悔。如果當時她在我身邊,我會向她傾訴一切,創造一個清白的開端。我極端需要她的同情和寬恕。現在唯一能為我辯解的就是她的寬恕。我對欺騙已經感到厭倦,既厭倦被別人欺騙,也厭倦欺騙別人,最厭倦的是自我欺騙,一味聽任肉慾的擺佈。渴望得到最好的,反而把自己弄得一無是處。

睹物思人,看見那些花,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我犯下的彌天大罪就是亞當犯過的罪,是最古老最邪惡的男性自私之罪。我把自己所需要的艾莉森角色強加給她的自我,這罪比欺君罪,比犯人道罪大得多。她對那個趕騾人有過什麼評價?我喜歡他,可以送他兩包煙。

她喜歡我,可以為我去死。

那天晚上回校之後,我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安·泰勒,另一封給艾莉森的母親。我對安表示感謝,並按照自己的新看法儘可能多承擔責任。給艾莉森的母親的信不好寫,因為我不知道她對她母親講了多少有關我的情況。我只能給她寫一封表示慰問的信。

上床睡覺之前,我拿出一本《英國詩選》,翻到馬洛的一首詩。

與我同居吧,做我的愛人,

我們將品嚐一切的歡欣,

凡河谷、平原、森林所能獻奉,

或高山大川所能饋贈。

我們將坐在岩石上,

看著牧童們放羊,

小河在我們的身邊流過,

鳥兒唱起了甜歌。

我將為你鋪玫瑰之床,

一千個花束將做你的衣裳,

花冠任你戴,長裙任你拖曳,

裙上繡滿了愛神木的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