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不行。這個地方不行。」
我的雙手又往上撫摸,直至她的乳房。
「你想讓我佔有你嗎?」
「你知道我想。但不是現在。」
她用雙臂纏住我的脖子,我們再次接吻,彼此抱得很緊很緊。我的一隻手順著她的背部往下,手指從衣服的邊縫裡伸進去,把她的屁股擠成蘋果狀,把她抱得更緊,讓她感受我的威猛,讓她知道我需要她。我們狂吻,嘴巴扭曲,舌頭纏繞。她貼著我的身子輕輕晃動著,我可以感覺到她正在逐漸失去控制。半裸,黑暗,被禁錮的情感,被壓抑的需要……
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很小,也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發出的。但毫無疑問是從教堂內部的另一端傳過來的。我們一下子驚呆了,緊緊抱在一起。朱莉扭轉腦袋,看我在往何處看,但是因為門關著,透過門縫進來的幾絲光亮不足以看清什麼東西。我們倆本能地伸手把她的衣服重新穿好。我抓住她的手,拉著她貼牆移動到門邊。我伸出手,猛地一下把門拉開,光線立即流瀉進來。屏幃上的聖像彷彿在盯視著我們,前面是黑色的鐵燭臺。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但是我可以看到,這裡的聖像屏幃跟希臘一切類似的教堂一樣,距離後牆大約有三四英尺,其中一端有一個狹窄的門。朱莉突然跑到我前面,一聲不吭但使勁地搖頭——她一定是看出我想向小門衝過去。我立刻猜出是誰的動靜:那該死的黑人。我們在游泳的時候,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悄悄溜進來,他可能認為我們不會離開海灘和大海。
朱莉急不可耐地拉我的手,回過頭迅速地朝另一端掃了一眼。我稍有猶豫,但還是讓她把我拖到外面去。我使勁把門關上,轉身望著她。
「這混蛋。」
「他不可能知道我們會到那裡去。」
「但他可以早些向我們發出警告。」
我們交談的聲音很低。她讓我跟她保持幾步距離。前方,在陽光底下,我看見朱恩抬起頭來望著我們。她一定聽到了我猛力關門時發出的巨響。
朱莉說:「莫里斯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
「這我已經不再擔心了。他早該知道了。」
朱恩喊道:「出什麼事啦?」
朱莉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朱恩轉身,坐起來,穿好比基尼上裝,朝我們走過來。
「喬就在那裡,他躲著。」
朱恩的目光越過我們,投向小教堂的白牆,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來看我們的臉——不再是取笑,而是一種關切。
朱莉說:「我要去跟莫里斯說個清楚。不是喬走,就是我們走。」
「幾個星期前我就提出這個建議了。」
「我知道。」
「你們說話了嗎?他聽見什麼了嗎?」
朱莉低著頭:「不是那回事。」她雙頰飛紅。朱恩給我一個同情的微笑,但她也知趣地低下了頭。
我說:「我很樂意到那裡面去……」
但她們堅決反對。我們回到放東西的地方,議論了幾分鐘,同時偷偷地注視著教堂的門。門的狀況依舊,但無論如何那地方已經給糟蹋了。小教堂裡看不見的黑人攪壞了美麗的山水,攪壞了燦爛的陽光,攪壞了整個下午。我同時還感受了一次嚴重的性挫折……但是現在根本找不到任何補救的辦法。我們決定回到別墅去。
我們發現瑪麗亞毫無表情地坐在農舍外面,正在和趕驢人赫爾墨斯談話。她說茶點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放在桌上。這兩個農民坐在木椅上,用奇異的目光看著我們,彷彿我們離開他們純樸的世界非常遙遠,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國度,根本不可能溝通。但是後來瑪麗亞神秘地指著大海,說了兩三個我聽不懂的詞。我們朝大海望去,可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朱莉說:「她說的是一個艦隊。」
我們走到別墅南面礫石地的邊緣上,遠方地平線上一支灰色的船隊隱約可見,從馬萊阿角和斯基利中間穿過愛琴海,往東開去。一艘航空母艦,一艘巡洋艦,四艘驅逐艦,還有另一艘船,彷彿是要趕去參加一場新的特洛伊之戰。戰鬥機為什麼突然闖進我們平靜的生活,終於得到了解釋。
朱恩說:「這也許是莫里斯最後的一招,把我們全部炸死。」
我們大笑起來,但注意力仍被藍色地平線上方灰色的船影所吸引。那些艦隻都是死亡機器,載著成千上萬的口香糖和帶避孕工具的軍人。由於某種原因,我們覺得它們和我們的距離不是三十英里,而是三十年;我們正在遙望的不是南方,而是未來,未來一個沒有普洛斯彼羅、沒有私人領地、沒有詩歌、沒有幻想、沒有柔情的性許諾的世界……我站在兩位姑娘中間,不僅強烈地感覺到老頭子的奇特公司的脆弱性,而且感覺到時間本身的脆弱性。我知道以後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冒險機會了。我寧願犧牲全部餘生,也要讓這個下午化為永恆,不斷重複,形成一個閉路迴圈系統,而不是現實中轉瞬即逝的一小步,而且永遠無法舊夢重溫。
在吃茶點的過程中,我原先的愉快心情進一步消失了。兩位姑娘已經走進屋裡去了,再出來時都換上了當天上午穿的連衣裙。遊艇很快就要來了,但是我們所談過的一切依然混亂無頭緒。她們該怎麼辦尚未拿定主意,有一陣子我們甚至談到讓她們倆跟我一起回到小島的另一面——她們可以住在旅館裡。但是最後我們決定再給康奇斯一次機會,再給他最後一個週末,讓他顯露其真面目。我們還在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我發現海上出現了目標。它從納夫普利亞方向開出,繞過岬角,朝我們駛來。
她們給我講過遊艇的情況,說它極盡豪華。如果說老頭子是鉅富還需要什麼補充證據的話,這艘遊艇已足以說明一切。此時想起她們的話,我仍驚羨萬分,幾乎透不過氣來。我們一起走到礫石地的邊緣,那裡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一艘雙桅船,船帆收卷,依靠引擎的動力在海上極為緩慢地移動著,船體頗長,是白色的,船頭和船尾有高出甲板的房艙。船尾的小旗杆上懶洋洋地飄動著希臘國旗。我看見船上有五六個藍白相間的人影,估計可能是船員。因為距離太遠,大約還有半英里,看不清他們的臉。
我說:「喲,簡直就是移動的監獄……」
朱恩說:「你應該到甲板底下看看。我們房艙的桌子上有八種牌子的法國香水。」
遊艇似乎不動了。三個人站在吊艇柱旁,準備放下一條小船。汽笛低吟,好讓我們知道船來了。我具有典型的英國人性格,對這種奢華的生活既豔羨又蔑視。遊艇本身不存在庸俗的問題,但是從擁有遊艇的人身上我卻能嗅出幾分俗氣來。我彷彿看見自己有一天也登上了這艘遊艇。我有生以來還沒有機會進入豪富者的世界。在牛津的時候我曾有過一兩個有錢的朋友,比利·懷特就是其中的一個。但是我從沒有機會親自到他們的家裡去體驗一番。當時我真羨慕兩位姑娘,她們得來相對容易,要進入豪富的世界,漂亮的長相是她們所需的唯一通行證。掙錢是男人的事,是男子氣概的昇華。朱莉可能看出了我這些思想活動。我們一起回柱廊去收拾她們的東西時,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屋裡朱恩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
「我們去幾天就回來。」
「一日三秋啊。」
「我也有同感。」
我說:「我這一生一直在等著你。」
她低著頭,我們彼此站得很靠近:「我知道。」
「你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覺,尼古拉斯,我只是希望你有那樣的感覺。」
「如果你回來了,能在同一星期內找一個晚上出來和我見面嗎?」
她向敞開著的門外瞥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望著我的雙眼:「不是我不想,但是——」
「星期三我可以出來。我們可以在小教堂那裡見面。」我又補充了一句,「不是在裡面。」
她懇求我理解她的難處:「我們可能還回不來呢。」
「無論如何我會來的,天黑以後就來,一直等到半夜。總比待在那該死的學校裡咬手指甲好得多。」
「如果我們回來了,只要有可能,我會盡力而為的。」
我們接吻,但是因為太遲了,吻得很匆忙。
我們到了屋外。朱恩等在茶桌旁,她立即用下巴指向礫石地的另一面。黑人就站在通向私家海灘的小路上。他穿黑褲子,高圓翻領夾克,戴墨鏡。他在等候。遊艇的汽笛又響了。我可以聽見一隻掛有舷外發動機的小船正迅速朝岸邊開來。
朱恩伸出手來,我祝她們倆好運。我佇立一旁,目送她們走過礫石地。她們身著粉紅色連衣裙,藍色長襪,手裡提著籃子。她們離黑人還有好長一段距離,他就轉過身,徑直沿著小路往前走,似乎有絕對的把握她們一定會跟著他走,不必再費心了。他們的腦袋全都消失了,我走回小路的頂端。動力小舢板駛入小港灣,停靠在碼頭上。一分鐘後,黑人走到碼頭上,兩位淡粉紅色的姑娘跟在他的後面。小船上有一個船員,穿白短褲、深藍色短袖汗衫,胸前印有紅色的名字。因為距離較遠,無法看得很清楚,但顯然是「阿瑞託薩」這幾個字。船員幫助兩位姑娘上了船,黑人最後也上了船。我注意到他坐船頭,在她們背後。他們開始駛向大海。船駛出若干碼之後,他們一定是看到我站在高處了,兩位姑娘向我揮手。她們離開港灣,開始加速駛向遊艇時,再次向我揮手。
下午的大海朝九十英里之外的克里特島延伸。艦隊已經幾乎完全消失了。懸崖中間一棵柏樹的黑影,投在一片乾枯的紅灰土地上,已經拖得很長了。白天已經逝去。我頓時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既沒有異性朋友,也沒有社交生活。我不敢奢望我們本週之內能再次見面,但是有一種深深的激動在鼓舞著我,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打撲克,只需要再有一張牌,就能構成一手穩操勝券的好牌。
我回到別墅,瑪麗亞已經在等著鎖門了。我不想問她什麼,我知道問也無用,於是徑直上樓,回到我的寢室,把東西收拾進行李袋。當我又返回樓下時,小船已經被吊到大船上去了,巨大的遊艇已經開動。它開始大轉彎,朝著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南端開去。我很想目送遊艇遠去,直至消失,但是後來想到自己站在那裡可能也有人在監視著,於是決定不再扮演愁眉苦臉身陷困境的角色了。
過了一會兒,我動身返回學校,回到單調的流放罪犯般的生活中去,就像亞當離開了伊甸園,也許……但是我知道沒有神,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礙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