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她在燈光中向我們走來,向樓上陽臺東南角的桌子走來。這一次和她第一次出場情況不同,那天晚上我和她正式見面時,她是以莉莉的身份出現的。她的衣著和那天下午幾乎完全相同……同樣的白褲子,但換上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比較寬鬆,也許是為了應付晚間的禮儀。珊瑚項鍊,紅皮帶,布面平底涼鞋。淡淡的眼影,搽了點口紅。康奇斯和我站起來對她表示歡迎。她在我面前猶豫了一陣,神情緊張地望著我,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來。

「今天下午失禮了,實在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都過去了。沒什麼。」

她瞥了康奇斯一眼,似乎是想看看他滿意不滿意。他露出了笑容,指向我們中間的一張椅子讓她坐下,但是她把手伸向白襯衫的紐扣處,捧出一枝茉莉花來。

「表示友好。」

我聞了一下:「你真會討人喜歡。」

她坐下來。康奇斯給她倒了一杯咖啡,我給了她一支香菸,幫她點上。她似乎很有節制,看過我第一眼以後一直小心地避開我的目光。

康奇斯說:「尼古拉斯和我在討論宗教問題。」

這是實話。他帶來的《聖經》放在桌子上,裡面夾著兩張紙條,我們已經討論到有沒有上帝的問題。

「嗯。」她望著面前的咖啡,舉起杯來喝了一口。與此同時,在長長的桌布底下,我感到自己的腳被輕輕踩了一下。

「尼古拉斯自稱不可知論者,但是他接著又說他並不在乎。」

她禮貌地抬起眼來望著我:「難道不是如此嗎?」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她摸了一下茶盤裡杯子旁的小茶匙。「我倒認為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了。」

「你是說一個人對自己永遠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持何態度最重要嗎?在我看來這簡直是浪費時間。」我用腳去探她的腳,但她的腳已經縮回去了。她探身拿起我留在桌上的那盒火柴,抖出十幾根火柴在白色的桌布上。

「也許你是害怕考慮有關上帝的問題?」

她的表現和談吐很不自然,我意識到這可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幕……她的話是按照康奇斯的要求說的。

「一個人不可能對不可知的東西進行思考。」

「你從不考慮明天?也不考慮明年?」

「當然。我可以對未來的事情做合理的預測。」

她玩著火柴,用手指隨意把它們撥弄成各種圖形。我注視著她的嘴,希望能儘快結束這種冷冰冰的對話。

「我能做出有關上帝的合理預測。」

「說來聽聽?」

「他很有靈性。」

「你怎麼知道呢?」

「因為我不理解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存在,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莫里斯對我說,我很有靈性。我認為,上帝一定很有靈性,靈性一定比我高得多。不給我任何暗示。不給我任何確定的事實。不給我任何看得見的東西。不給我任何理智。不給我任何動力。」她從火柴上抬起眼來瞥了我一下,是一種冷冰冰的探詢目光,我從康奇斯的眼睛裡看到過。

「是很有靈性還是很不仁慈?」

「很明智。如果我祈禱,我會請求上帝永遠不要對我顯露他自己。如果他真的顯山露水了,我就會知道他不是上帝,而是騙子了。」

此時她瞥了康奇斯一眼,他面海而立,我想,他可能是在等她演完這一場戲。但是緊接著我看見她用食指在桌面上無聲地輕敲了兩下。她又瞟了康奇斯一眼,目光回到了我身上,我低下了頭。她把兩根火柴擺成對角線,旁邊又放了兩根:xii。我以眼示意,表示理解她的意思,她避開我的目光,把火柴攏成一小堆。她往後靠在椅背上,退出了油燈的小光圈,把臉轉向康奇斯。「你一句話都不想說,莫里斯,對嗎?」

「我贊同你的觀點,尼古拉斯。」他衝我一笑,「我也有過和你很相似的感覺,但那時我的年齡已經比你現在大,經歷也比你豐富。咱們倆都沒有女性天生的仁慈,因此不怨我們。」他說此話時心平氣和,不帶感情色彩。朱莉不敢正視我的目光,她的臉在陰影裡。「但是後來有一件事使我能理解朱莉剛才對你說過的話。她剛才把上帝說成男性,那是對我們的恭維。但是我認為,她和所有真正的女人一樣,一定知道一切有關上帝的深奧定義基本上都界定為母親的形象,賜予的形象,賜予的禮物有時非常奇特。因為宗教的本性實際上就是界定一切事物的起因。」

他又坐回椅子裡去。

「我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當近代歷史——因為那位司機代表民主、平等、進步——在一九二二年把德康打倒的時候,我當時在國外。實際上我是在挪威遙遠的北方追尋鳥類,說得更準確些,是在追尋鳥的聲音。你可能也知道,北極凍原上有無數稀有鳥類棲息繁殖。我很幸運。我有很好的辨音能力。當時我已經發表了一兩篇有關準確記錄鳥鳴鳥歌問題的論文。我甚至開始和一些科學家建立起通訊關係,如萊頓的馮·奧爾特博士、美國的桑德斯、英國的亞歷山大兄弟。因此一九二二年夏天,我離開巴黎去北極地區三個月。」

朱莉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我又感到有一隻腳踩在我的腳上,光著的腳踩得十分輕柔。我當時穿著涼鞋,在不驚動康奇斯的情況下,我把左腳鞋跟使勁往地面上壓,把鞋蹭了下來。我感到一個赤裸的腳底輕柔緩慢地從我的裸足側部滑過。她把腳趾弓起來,輕輕地在我的腳趾頂上摩擦,雖然無邪,但卻撩人心絃。我想把腳壓在她的腳背上,這一下她的腳讓我感到了她的嗔怪。我們腳上的接觸還可以繼續下去,但是我們打住了。與此同時,康奇斯繼續講著他的故事。

「在我北上途中,奧斯陸大學的一位教授告訴我,在從挪威和芬蘭向俄羅斯延伸的廣闊冷杉森林地帶中心,住著一位有文化的農場主。這個人好像有些鳥類的知識。他把鳥類遷徙記錄寄給我這位教授,教授實際上從未與他見過面。冷杉森林中有一些稀有鳥類品種,我想聽聽它們的叫聲,因此我便決定去拜訪這位農場主。在極北地帶的凍原完成了鳥類學的探索之後,我立即穿越瓦朗厄爾峽灣,前往希爾克內斯小鎮。我帶著介紹信又出發前往塞德瓦雷。

「九十英里路我走了四天。頭二十英里,森林裡還有一條路可走。此後只能乘划艇沿著帕斯維克河從一個農場到另一個農場。一望無際的森林,深色巨大的冷杉樹綿延不絕,永無盡頭。河面開闊寂靜,像童話中的湖泊,像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人照過的一面鏡子。

「第四天,兩個男人為我劃了一整天船,一路上沒有看到一個農場,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唯有無盡的長河,河面上泛著銀藍色的光輝;無盡的森林。接近黃昏時,我們看到一幢房子和一片林間空地。兩小片草地上開滿了金鳳花,在昏暗的森林裡像兩片黃金。我們到達塞德瓦雷了。

「三幢建築物互相面對。河邊是一座木頭小住宅,有一半被銀樺樹林所掩蔽。一座長長的農機房,草皮屋頂。一座倉庫,為了防鼠,是用支柱撐起來的高架屋。住宅旁的一根柱子上繫著一條船,外面晾著漁網。

「農場主個頭比較小,棕色的眼睛很敏銳。我猜,大約五十歲。我跳上岸,他看了我的介紹信。一位婦女站在他背後,看樣子大約比他小五歲。她表情嚴肅但容貌出眾。雖然我聽不懂她和農場主在說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她不同意讓我在那裡住下。我注意她對兩個船伕視而不見,他們反過來則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似乎在他們眼裡她和我同樣陌生。她很快就走進屋裡去了。

「不管怎樣,農場主還是對我表示了歡迎。我事先得知,他英語講得很好,但有些結巴。情況果然如此。我問他在哪兒學的英語,他說他年輕時曾學過獸醫——在倫敦學過一年。聽了這番話我不禁又看了他一眼。我無法想象,他最後怎麼會跑到歐洲如此偏遠的地方來。

「出乎我的意料,那女人並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嫂嫂。她有兩個孩子,都處於青春期後期。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都不講英語。她用文明的方式無言地明確向我表示,我到她那裡,她並不歡迎。但是古斯塔夫·尼加德和我一見面彼此就產生了好感。他拿出有關鳥類的書和他的筆記本來給我看。他是鳥迷。我也是鳥迷。

「我首先提出的問題之一當然涉及他的哥哥。尼加德似乎很尷尬。他說他已經走了。接著他又說是‘很多年以前’,似乎是在作解釋,同時也是不讓我再提出進一步的問題。

「他們的住宅很小,他們只好在農機房頂上的乾草棚裡清理出一塊地方,搭起我的摺疊床。我和他們一家人一起吃飯。尼加德只和我說話。他的嫂嫂保持沉默,她那患萎黃病貧血的女兒也一言不發。我想,被禁止說話的男孩一定很想參加我們的談話,但是他的叔父只能把我們談話內容的很小一部分翻譯給他聽。開頭幾天,這個挪威小家庭的一切對我來說似乎並不重要,因為那地方很美,鳥類資源極為豐富,令我陶醉。河流沿岸的水灣裡小湖裡,有很多稀有的野鴨、野鵝、潛鳥、野天鵝,我每天對它們進行觀察,仔細聆聽。在那個地方,自然戰勝人,但不是在熱帶地區你能感覺到的那種野蠻的戰勝,而是平靜、高貴的戰勝。說一個地方的山水有靈魂可能帶有個人感情色彩,但是那個地方所具有的獨特個性,比我以前或後來見到的任何地方都更強。在那裡,人顯得很渺小,根本算不得一回事。這倒不是說那裡太荒涼,讓人無法生存。河裡有很多鮭魚和別的魚。夏天又長又暖熱,可以種馬鈴薯和一茬乾草。但是那地方太大,人敵不過它,也馴服不了它。也許我把它描繪得過於令人生畏了。我剛到農場的時候,被那裡的荒涼僻靜嚇了一跳,但是兩三天之後,我覺得自己已經愛上了那個地方,尤其喜歡那裡的靜謐,那裡的夜晚和寧靜。野鴨濺落水面的聲音,鶚的鳴叫,幾英里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起初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後來又令人覺得神秘,因為這就像在空房子裡的一聲喊叫,更加襯托出周圍的安謐和寧靜。在那裡,有了聲音你才越發覺得寂靜,而不是相反。

「現在回想起來,大約是在第三天,我發現了他們的秘密。第一天早上,尼加德曾指著一處岬角對我說,叫我不要到上面去,那岬角呈長形,延伸入河半英里左右,樹林密佈。他說,他在那裡掛了許多鳥巢,想為鵲鴨和斑頭鴨營造一個繁衍基地,希望不要有人去打擾。我當然表示遵命,儘管當時野鴨孵蛋的季節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