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你的表現,你似乎是相信的。」
「我的表現如此,是因為我不理解他為什麼老是要對我講一些我不可能相信的事情。」
「如果真有其事,他應該一開始就提醒你。」
「我們確曾這樣想過。」
「你們沒有問他為什麼不提醒你們嗎?」
「他說他也是剛知道。」接著她用極為溫柔的聲調對我說,「請你千萬不要離開。」
儘管她最後低下了頭,但是她與我四目相對的時間頗長,足以讓我相信她的請求是誠心的。我又回到了她面前。
「我們還應該繼續相信他的本質是善良的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還是善良的。」她又補充了一句,「儘管發生了這一切。」
「我曾經有過宇宙通靈的經歷。」
「這我知道。他告訴過我們。」
「他對你們施過催眠術嗎?」
「是的,有好幾次。」
「他說他藉助催眠術瞭解你們的全部思想情況。」
這使她吃了一驚。她抬起頭來,但又提出了一點異議。「簡直可笑。我永遠不會讓他給我做催眠。朱恩一直在那裡,他堅持要她那樣做。它是幫助你進入一個角色的技巧,令人稱奇的技巧。她說他一個勁地說個不停……不知怎的,我全盤接受了。」
「朱莉只是另一個角色嗎?」
「我會把我的護照給你看。我今天沒帶來,但是……下一次。我說話算數。」
「上一次……你應該提醒我即將出現精神分裂問題。」
「我曾提醒過你即將出現某種問題,我只敢講到那個程度。」
我可以感覺到,我們之間的猜疑和不信任又加深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以她自己的方式提醒過我。此時她溫順多了,完全是防禦的架勢。
「不錯……他可以什麼都不是,但他是一個精神病專家嗎?」
「這我們已經知道一些時候了。」
「因此這裡的一切都是循著這條思路進行的?」
她又對我估量了一番,然後側眼望著瓷磚地面。「他大談實驗情景,大談人在面對自己不理解的情景時的行為模式,大談精神分裂。」她聳聳肩。「大談人在未知的事物面前如何以各種方式在倫理道德上分裂自己。有一天他說,未知的東西即是一切人類的巨大動力因素。他說未知指的是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星球上,為什麼我們能存在,還有死亡,死後的生活,等等。」
「可是他到底要我們為他證明什麼呢?」
她的目光仍然盯在地面上。此時她搖搖頭。
「說實在的,我們多次反覆地想讓他把話說明白,但是他……他總是提出同一個理由——如果我們知道他所期待的最終目的,我們的行為顯然會受到影響。」她有點不甘願地嘆了口氣,「這似乎也還言之成理。」
「當我問他有關你的病史時,他也是這樣說的。」
她的目光與我的相遇:「的確有這樣一份病歷,是他杜撰出來的。我不得不把它記在心裡。」
「有一點是明擺著的。出於某種原因,他對我們灌輸各種謊言。但是我們不必按照他的要求去想象塑造自己。我沒有染上梅毒,你也沒有精神分裂。」
她點頭:「我真的不相信這一套。」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是他的遊戲,他的實驗的一部分,不管他對你講過多少有關我的謊言,我一點也不在乎。但是如果你開始相信他的謊言,我可就很在意了。」
又是一陣沉默。她的眼睛似乎不聽她的意志使喚,她又抬眼和我的目光相遇。它們用比詞彙語言古老得多的語言,道出了超出目前情勢的內容。在她的眼睛裡,疑慮化解了,坦誠恢復了。它們默默接受了我的判斷。她的嘴角在一瞬間有一個極為微小的動作,看得出那是承認、接受的表示。她又垂下了眼,兩隻手稍稍縮到背後去。沉默,那是小姑娘悔過的暗示,戰戰兢兢地等待得到寬恕。
這一次是兩個人的共同感受。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面蠕動,溫熱可感。她讓我把她抱得很緊,感受她的曲線,她的苗條……妙不可言的感覺,一切都比表面看到的簡單得多。她喜歡我吻她。我們吻得舌頭纏繞,兩人越抱越緊,充滿激情。但是後來她突然把嘴移開,頭靠在我肩上,身體依然緊貼著我。我吻她的發頂。
「我想你想得都快發瘋了。」
她悄聲說:「你今天要是不來,我就活不下去了。」
「這才是真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使我感到吃驚。」
「為什麼?」
「想要證實,但又不能證實。」
我把她擁得更緊些:「晚上咱們不能相會嗎?找個地方咱們倆單獨在一起?」她不言語,我立即接著說,「蒼天在上,你可以信任我,我絕不會傷害你。」
她輕柔地離開我的懷抱,拉住我的雙手,依然低著頭:「不是因為這個,我們周圍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你在什麼地方睡覺?」
「在一個……頗為隱蔽的地方。」她迅捷地說,「我可以帶你去看。我保證。」
「今天晚上有什麼計劃嗎?」
「他要再給我們講他的一個生活片斷。晚飯後我就去找你們。」她莞爾一笑,「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要講什麼。」
「他講完後咱們相會如何?」
「我盡力而為,但是我不能……」
「半夜如何?在雕像旁?」
「只要有可能。」她回頭看看桌子,按了下我的雙手,「你的茶涼了。」
我們回到桌旁坐下來。我不讓她為我重新沏茶,我們把微溫的茶喝了。我吃了一兩個三明治,她吸菸,我們交談。她的姐妹同我一樣,也無法理解老頭子為什麼要誘使我們參加他的遊戲,但又似乎隨時準備放棄,他的做法顯然是自相矛盾的。
「每次我們一表現出擔憂,他便提出可以直接送我們飛回英國。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時候,我們連續對他發問——他在做些什麼,可不可以請他……還有其他許多問題。最後,我發現他沮喪至極。第二天早上,我們不得不求他,請他饒恕我們愛管閒事。」
「他對我們顯然全都使用同一種手段。」
「他不斷告誡我要同你保持一定距離,說你的壞話。」她把菸灰彈落在地板上,笑著說,「前天他嫌你頭腦遲鈍反應不快,還為此向我們表示抱歉。我覺得這很可笑,因為你在五秒鐘之內就看穿了那一套莉莉的把戲。」
「他未曾要你接受一種看法,說我是他的助手,是一個年輕的精神病醫生嗎?」
我可以看出,她聽了我的話十分吃驚,有點六神無主的樣子。她猶豫:「這倒沒有,但我們自己想到過。」她又補充了一句,「你真是他的助手嗎?」
我笑了:「他剛告訴我,說是他在對你進行催眠的時候讓你自己說出來的,你有這種懷疑。咱們可得當心呀,朱莉。他是想讓我們落入陷阱。」
她把香菸掐滅:「他還想親眼看到我們掉進去?」
「他最不想做的事是把我們拆散。」
「對,我們的感覺也是如此。」
「這麼說來,真正令人費解的是其中的原因了?」她微微點點頭。「還有就是你為什麼仍然對我心存餘慮?」
「並不見得比你對我的疑慮多。」
「但是你上一次曾經說過,我們應該表現得像在別的什麼地方自然地見過面一樣。我們彼此瞭解越多,我們就越安全,越保險。」我對她微微一笑,「就我來說,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你離開劍橋的時候竟然沒有結婚。」
她低下了頭。「我差點兒就結婚了。」
「但是現在這已經成了過去,對嗎?」
「是的,遙遠的過去。」
「我想了解真實的你,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起想象中的我,真實的我遠沒有那麼刺激。」
「你的家在哪兒?」
「真正的家在多塞特郡。我母親在那兒。我父親已經死了。」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但是我再也沒有得到她的回答。說時遲,那時快,她突然十分驚愕地把目光投向我的背後。我扭身一看,原來是康奇斯。他一定是偷偷爬上來監視我們的,我一點聲音也沒有聽到。他手裡牢牢抓著一把四英尺長的巨斧,那架勢就像要舉起來把我的腦袋劈成兩半,但一時還沒有拿定主意。我聽到朱莉尖叫起來。
「莫里斯,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不理睬她,睜大眼睛瞪著我。
「你用過茶點了嗎?」
「用過了。」
「我發現有一棵松樹死了,想把它劈碎。」
他的聲音不僅唐突可笑,而且十分專橫。我回頭瞥了朱莉一眼。她已經站起來了,正怒不可遏地瞪著老頭子。我立即明白,一定出了什麼大亂子了。康奇斯就當我不在場似的,表情異乎尋常地嚴肅,莫名其妙地說:「瑪麗亞需要木頭生爐子。」
朱莉的聲音很尖厲,近乎歇斯底里。
「你嚇我一大跳!你怎麼能這樣做!」
我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雙眼睜得很大,像是被康奇斯催過眠似的。她後面的話似乎是啐在他臉上的。
「我恨你!」
「親愛的,你太興奮了,該休息去了。」
「不!」
「你該休息了。」
「我恨你。」
她說此話時充滿了仇恨和失望,我對她剛建立起來的信心一下子被徹底粉碎了。我驚慌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看出他們互相串通的一點跡象來。康奇斯放下了手中的巨斧。
「你該休息了,朱莉。」
他們進行了一場我無法理解的意志較量。後來,她突然轉過身,到音樂室門旁穿上涼鞋。她返回來,從桌子旁邊經過——在整個過程中,她沒看過我一眼——顯然是要離開別墅。此時她突然抓起我面前的茶杯,猛地朝我臉上潑來。杯裡已經沒有什麼茶水,而且水也快涼了,但是她的姿態充滿了孩子般的敵意。我沒有料到她會來這一招,不禁大吃一驚。她立即繼續朝前走。康奇斯尖聲喊道。
「朱莉!」
她在柱廊東端停下了腳步,但仍然怒氣衝衝地背向我們。
「你這表現像個寵壞了的孩子。這是不可饒恕的。」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往前走了幾步,低聲對她說話,但我還是聽到了。「女演員也許比較容易興奮,但是不能對無辜的旁觀者發脾氣。去吧,去給我們的客人道個歉。」
她猶豫了一陣,轉過身子,從他面前走回到我坐著的地方。她的雙頰有些紅暈,兩眼仍然避開我的目光。她在我面前停下來,但還是盯著地面,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我仔細觀察她的臉,她朝下的眼睛,我絕望了,把目光投向她背後的康奇斯。
「你的確把我們嚇一大跳。」
他舉起一隻手,示意我冷靜下來,她沒有看見。他對著她的背部說。
「我們等著你道歉呢,朱莉。」
她突然抬起頭來死盯住我。
「我也恨你!」
她的聲音很粗野,完全像個寵壞了的孩子。但此時出現了奇蹟,起碼在我看來是奇蹟,她的右眼皮輕快地眨了一下,這意味著這場小鬧劇中的每一句話我都可以不相信了。我無法裝出若無其事、不動聲色的樣子來。與此同時,她轉過身,再次從老頭子面前走過。他伸出一隻手想攔住她,但她憤怒地把它撥到一邊,跑下臺階,穿過礫石地。大約跑了二十碼之後,她改成快步走,同時把雙手舉到臉上,似乎她自己也覺得很失望。康奇斯向我轉過身來,我裝出一副很關心的樣子,他對我淡然一笑。
「她這樣大吵大鬧,你別太在意。她就是這樣,隨時可能出現劇烈的倒退行為。當然也有一點假裝的成分。」
「她可能是在耍弄我。」
「她的希望正是如此,想說明我是專橫跋扈蠻不講理的人。」
「而且還是個醜聞販子。起碼錶面上是如此。」他看了我一眼,我接著說,「我不在乎臉上被潑了一點茶。但是我反對有人硬說我有梅毒症。尤其是你,對事實瞭如指掌。」
他笑了:「但是你肯定已經猜出箇中緣由。」
「我倒還沒有猜出來。」
「我還告訴她,你上星期和你的朋友見了面。這也許可以作為一個提示?」他從我的表情一定看出我對他給的提示並不理解。他猶豫不定,最後終於提出要我幫他扛巨斧。「別愣著,我會給你解釋的。」
我站起來,接過巨斧,我們一起朝大門走回去。
「眼前這一切今年夏天的某一個時候必須結束,因此我必須提供,該怎麼說呢,提供一些退路,又不給朱莉造成太大的痛苦。我對她提供關於你的這個假情況,實際上提供了兩條退路。她知道你的生活中還有別的女人,就有可能產生跟初次見面時不同的看法,認為你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小夥子。此外,你已經看到了,精神病人的感情很不穩定。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不會趁她重病在身在兩性關係上佔她的便宜。但是如果她的思想上又產生新的障礙,我會幫助你緩解局面。」
我不禁竊喜。他不經意的一眨眼,使我看穿了他的全部騙局,但依然在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而且,既然他騙了我,我也就可以反過來騙他。
「你說的那個問題……當然。我理解。」
「那就是我打斷你們親密交談的原因。她必須學習克服一些小挫折,解決一些小問題。這就像四肢殘缺的人需要做些運動一樣。」他說,「你覺得她的情況怎麼樣,尼古拉斯?」
「正如你說的,她對我很懷疑。」
「但是你已經成功地……」
「剛開始。」
「好。明天我就不在了。至少我要讓她相信我不在。你整天都可以單獨跟她在一起,沒有人會來打擾。咱們可以看看她的表現如何。」
「你這麼信任我,我很高興。」
他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也承認,我確實想引發她做出某種過分的反應,讓你看一看,以徹底解除你對她精神不正常的懷疑。」
「我現在已經不懷疑了,一點都不懷疑了。」
他點頭,我暗笑。我們走到那棵樹跟前,樹早已被放倒在地。他想把它劈成便於搬運的木頭段子。我只要把木頭堆好,赫爾墨斯會搬到別墅去。我剛一掄起斧頭,他馬上走了。這一次幹活比上一次舒暢得多。小樹幹很乾很脆,一斧頭下去就能砍斷。我覺得每一斧都有象徵意義。被劈成便於搬運的木頭段子的不僅僅是木頭。當我把樹枝整齊疊起來的時候,我同時也感覺到開始把布拉尼和康奇斯的謎團逐漸梳理清楚了。我要把朱莉的底細徹底搞清楚,而最基本的一條我已經搞清楚了:她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使我們成了他本人具有諷刺意味的另一面,當作他探討矛盾情緒的合作伙伴。在他的生活領域裡,每一個真理都是一種謊言,每一個謊言又都是一種真理。儘管有陷阱,有詭計,有蓄意陷害,但我還是和朱莉一樣,開始相信他的本質是善良的。我想起了他給我看過的面帶微笑的石頭腦袋,那是他的終極真理。
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聰明過人,不可能認為我們看不透他的假面劇的表面現象。暗地裡他一定希望我們……至於它們有什麼更深層次的意圖和內在涵義,現在我倒樂意耐心等待了。
在午後的陽光下揮斧,享受體力勞動的樂趣,重新感覺到自己又有了支配權,想到半夜的幽會、明天、朱莉、親吻,艾莉森已被淡忘,如果他要我等,我願意等一整個夏天;為了夏天本身,我願意永遠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