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意識到他不想躺在另一張安樂椅上,於是突然做了一個猜測。

「這是……催眠術嗎?」

「是的,尼古拉斯。不必驚慌。」

我想起了莉莉的警告:「今天晚上你就會明白的。」我猶豫了一下,躺了下來。

「我不驚慌。但是我並不認為自己容易被誘匯入眠。在牛津時已經有人試過。」

「咱們走著瞧。這是兩個人意志的和諧一致,不是互爭高低。請按我說的話做。」至少我不必再盯著催眠的眼睛看了。我不能打退堂鼓。但是有了預先警告,也就有了戒備之心。「你看見天鵝座了嗎?」

「看見了。」

「它的左邊有一顆很亮的星,一個很鈍的鈍角三角形中的一顆。」

「是。」我把剩下的拉克酒一口嚥下,幾乎噎著,接著便感到胃裡火辣辣的。

「那是天琴座的主星。再過一分鐘,我要請你緊緊地盯住它。」藍白色的星透過無風的天空發出光芒。我看著康奇斯,他還坐在飯桌旁,但已轉身背向大海,臉朝著我。我在黑暗中齜牙偷笑。

「我覺得自己像是在接受精神分析。」

「好。現在躺好。肌肉收縮一點,然後放鬆。這就是我讓你喝拉克酒的原因,它有助於肌肉的收縮放鬆。今天晚上朱莉不會出現,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另一位姑娘也別去想她了。把頭腦裡面一切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切渴望,一切憂慮,全都拋到九霄雲外。我不會傷害你。只有好處。」

「忘掉憂慮,這可不容易。」他沉默。「我可以試試。」

「看天上的星會有幫助。目不轉睛地看。躺好。」

我開始盯住那顆天琴座主星,挪動一下身體讓自己更舒服一點。我用一隻手摸自己的衣服。不斷轉動眼睛使我覺得累,我開始猜他要我這樣做的真正目的。躺著看星,邊看邊等挺好。一陣較長的沉默,有好幾分鐘。我閉上雙眼一會兒,然後又睜開。那顆星像一個微小的白太陽,在自己的一小片空間海洋中漂浮。我能感覺到酒力的作用,但頭腦對周圍的一切事物仍然十分清醒,太清醒了,根本不可能被催眠。

我完全清醒地意識到陽臺的存在,我正躺在希臘一個小島上一幢別墅的陽臺上。有風,穆察那邊,海浪拍打著砂石海灘,發出微弱的聲音,我隱約可以聽見。康奇斯開始說話。

「現在我要你注視那顆星,要求你放鬆全身的肌肉。你應該放鬆全身的肌肉,這很重要。收緊一點。現在放鬆。收緊……放鬆。現在看星。這顆星的名字叫天琴座主星。」

我心裡想,天啊,他是想對我做催眠術,然後我必須按規矩辦事。但是我將很小心地等候,到時裝出被催眠的樣子。

「你正在放鬆嗎是的你正在放鬆。」我注意到他講話沒有標點停頓。「你累了所以你放鬆。你正在放鬆。你正在放鬆。你正在注視著一顆星你正在注視……」不斷重複。我記得以前在牛津也是如此。一次晚會之後,一個腦子不太正常的威爾士男人給我做催眠,但是後來發展成兩人互相瞪眼。

「我說你正在注視著一顆星一顆星你正在注視一顆星。那顆柔和的星,白色的星,柔和的星……」

他不停地說著,但他平時說話時的那股無禮唐突勁兒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話音有如大海發出的催人入睡的聲音,如微風輕拂,如我的衣服的質感,似乎已不在我的意識之中。有一個階段,我一個人望著那顆星,仍然躺在陽臺上,我的意思是隻意識到自己躺著望那顆星,其他一無所知。

後來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彷彿自己不是在往天上看,而是往下看太空,就像看一口深井。

接著便是自己不知身在何處,周圍環境如何。那顆星並沒有更靠近,而是像從望遠鏡中看到的孤零零的一顆星,不是星羅棋佈中的一顆,而是獨自飄浮在藍黑色的太空,在一種空冥之中。這種感覺我記得很清楚,對那顆星有了非常奇特的全新感受,它變成發出白光的球體,周圍的空冥是它培育出來的,也是它所需要的。回顧當時的情景,我的感覺也同那顆星一樣,懸浮在黑暗的空冥之中。我注視著那顆星,那顆星也注視著我。我們彼此平衡,重量完全一樣,如果能把意識看成一種重量的話。兩者在天平上處於持平狀態。這種狀態似乎無休止地持續著,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持續了多久。兩個獨立實體同樣飄浮在空冥之中,彼此截然相反,沒有任何價值,沒有任何感覺。沒有美感,沒有道德感,沒有神聖感,沒有身體外形感,只有位置感,跟動物的感覺一樣。

後來出現了緊張情緒。我似乎在期待著什麼。等待是有目的的。我不知道它將是可以聽到的還是可以看見的,應該使用哪一個感官。但是它會來,我試圖發現它的到來。星星似乎不見了。也許是因為他讓我閉上了眼睛。空冥成了一切。我只記得兩個字是康奇斯一定講過的:發光和聆聽。發光、聆聽的空冥。黑暗和期待。有風吹在我的臉上,一種純粹的肉體感覺。我的臉迎著風,空氣清新又溫暖,但是我突然感覺到風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我吹來的,這種肉體上的感覺很奇特,著實令我激動又吃驚。我舉起一隻手,風動可感,像是無數看不見的電扇吹出來的一股陰風,送到我的身上。這一情況似乎也持續了很長時間。

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了難以覺察的變化。風變輕了。我並不認為當時看到了什麼變化的跡象,我只不過是知道風變輕了,而且並不感到驚奇(也可能是康奇斯告訴我風變輕了)。這種輕非常宜人,就像度過了漫長黑暗的冬天之後享受到一次精神上的日光浴。感受到這種輕,而且把它吸引過來,也就是說,既有能力把這種輕吸引過來,而且有能力接受它,那種感覺極為愜意,簡直妙不可言。

從這一階段我又進入了另外一個階段。我領悟到,此階段十分真實而且能給人以啟迪,它吸收了全部的輕。我的意思是,它似乎揭示出生存的深刻意義,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而這種存在的意識變得比輕更重要,就像輕變得比風更重要一樣。我開始產生一種進化的感覺,感到自己正在變形,就像噴泉在風中改變形狀一樣,又像是水中的一個漩渦。風和輕都變成次要的了,它們只是通向目前狀態的道路而已,這種狀態沒有三維沒有感覺,唯有純粹的存在意識。這也許是一種唯我論,只是一種純粹的意識。

這種狀態持續著,後來發生了變化,像其他的狀態一樣。我知道,這種狀態是外界強加給我的。我也知道,雖然它不像風和輕流到我身上來,但是它也是流動的,儘管用流動這個字眼並不合適。沒有合適的字眼可以形容它,它來自外界,款款而臨,從天而降,很有穿透力。不是一種內在狀態,是被授予狀態,被賜給狀態。我是接受者。但是令人稱奇的是,再次出現了我的周圍站滿了傳送者的情況。我的接受不是單從某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儘管用方向這個詞也已經太物質化了。凡以具體實物和真實感覺為基礎的語言,都無法描繪出我當時的感覺。我想我當時是意識到了我所感受到的比喻意義。我知道言語有如鎖鏈,礙手礙腳,又像是破洞百出的牆,真實不斷穿洞而過,但我卻無法逃出去,充分生活在真實之中。這就是我當時拼命想記住感覺的生動寫照;越想描繪越是描繪不好。

我的感覺是:那真實有一張萬能的嘴,它告訴我,這才是根本的真實。沒有神奇的感覺,沒有密切配合的感覺,沒有兄弟關係的感覺,我在能夠接受催眠暗示之前的一切感覺都沒有了。沒有泛神崇拜,沒有人道主義,而是比這些更廣泛、更清醒、更深奧的東西。那真實是無止境的互相作用。既沒有善也沒有惡;既沒有美也沒有醜。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唯有互相作用。一方的無窮寂寞,從其他各方中完全孤立出來,但和各方之間的全部相互關係似乎又是同一回事。所有對立各方似乎是一體的,因為每一方對於任何一方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所有各方既無關緊要又不可缺少,這似乎又是一體的。我突然領悟到其他一切的存在,但這種領悟的感覺是全新的,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領悟、選擇、明智、善良、教育、見聞、類別、各種知識、情感、性,這一切似乎都是表面的東西。當時我並不想對這種互相作用進行闡述、界定或分析,我只想構築它——說「想」也不恰當——我已經把它構築起來了。我別無選擇。意義是沒有的。唯有存在。

但是噴泉又起了變化,漩渦又旋轉了。起初似乎又回到了陰風從四面八方吹到我身上的那個階段,但實際上並沒有風,風本來只是一種比喻,此時表現為數以百萬計,數以萬億計的存在意識,是無數的希望之核懸浮在大量的機遇溶液上面。傾瀉出來的不是光子,而是存在意識的粒子。有一種宇宙無限大的巨大旋轉感,在宇宙的廣袤之中,短暫和恆遠似乎是一致的、必不可少的、不矛盾的。我感到自己像一株細菌,和最早的青黴素菌一樣,不但置身於營養充分適宜生長的培養基中,而且處身於意義極為重大的環境之中。肉體上有極大的快感,精神上有極大的愉悅。一種飄浮的懸浮感,一種經過精心調節充分協調的生存狀態,堪稱典範。是一種互相作用的感覺。

與此同時,有一種拋物線感,跌落感,射精感,但那是短暫的一瞬,那經過,已經變成了認識經歷的一個組成部分。變化和存在合二而一。

我想,後來有一陣子我又看見了那顆星,還是原來的那顆星,高高掛在天上,但此時已是存在和變化的同一體。那感覺就像穿過一道門,環遊世界,然後又走過同一道門,但也是另一道門。

接著是一片漆黑。我什麼也記不得了。

後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