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在牛津的時候就聽說過有關的情況。她為什麼會搞到差點被開除呢?」

「天啊,我真傻。」她對我露出了冷麵懇求的表情,「你千萬別告訴他。」

「我答應你。」

「其實沒什麼。她做了一次裸體模特表演,只是開開玩笑,不料訊息傳開了。」

「你怎麼看這件事呢?」

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總有一天。時候未到。」

「可是當時你在劍橋。」她勉強點了一下頭,「幸運的劍橋。」

沉默。她壓低了聲音說:「他非常敏銳,尼古拉斯。如果我對你說的比你應該知道的多,他馬上就會知道。」

「他不能期望我繼續相信莉莉這一套把戲。」

「不,他並沒有這個想法。你不必裝出相信的樣子。」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情節的組成部分了?」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輕信很快就會受到進一步的考驗。」

「有多快?」

「據我對他的瞭解,從現在起一小時之內,你將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剛講過的任何一句話。」

「他就在小船上?」

她點頭:「他現在可能就在監視著我們,在等待他的訊號。」

我小心地把目光投向她背後的樹林,朝著別墅的方向看。我轉過身看看背後的動靜。什麼也沒有發現。

「時間過去多久了?」

「別急。有一部分要由我來決定。」

她彎下腰,從長凳旁的灌木叢裡折下一段樹枝,放在鼻子前嗅。我盯著下面的樹林,想發現一點色彩,一點動靜……樹林,令人困惑的樹林。我有一千個問題要問她,但都被她巧妙地預先制止住了。但是有關她的情況,即使我還沒有找到許多有事實依據的答案,起碼是已經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和情感上的答案了……在我的想象中,她不僅容貌秀美,她還曾經是個女才子;她肯定是重智力而不重肉慾,但是她身上有一種處於休眠狀態的東西,經常以嬉戲的形式表現出來,有待喚醒;大學時代演戲對她來說一定是一種宣洩方式。我知道她在某種程度上仍在表演,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這種表演已經是防禦性的了,是用來隱藏她對我的看法的。

「在我看來,情節中有一部分需要有小小的合作。」我又補充了一句,「排演的時候要討論討論。」

「是哪一部分?」

「你和我。」

她架起二郎腿,用手把膝蓋上的裙子撫平。「今天受到震驚的不止你一個。兩小時之前,我第一次聽到你談及你的澳大利亞朋友。」

「我對你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大實話,情況就是那樣。」

「對不起,當時我竟問個沒完。這只是……」

「只是什麼?」

「多疑。就怕你想蒙我。」

「如果現在你問我,我會告訴你,說什麼我也不到雅典去了。」她不吭聲。「整個計劃就是這樣嗎?」

「據我所知是如此。」她聳肩。「但這取決於莫里斯。」她在搜尋著我的目光。「其實我們也是他蜘蛛網上的蒼蠅。」她露出了微笑。「老實告訴你吧,他本來想問你,但是吃午飯的時刻,我們被告知可能取消。」

「我以為他在納夫普利翁。」

「不,他整天都在島上。」

她撥弄著手裡的樹枝,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是我有自己的看法。這第一幕顯然要求你把我吸引住。不管怎樣,效果的確如此。你可能是蜘蛛網上的又一隻蒼蠅,但是你像他們系在釣鉤上的蒼蠅一樣,同時扮演著兩個角色。」

「那是一隻假蒼蠅。」

「有時候它們能發揮最好的作用。」她眼睛向下,一言不發。「從你的表情看,似乎我不應該提出這個問題。」

「不,我……你說得很對。」

「如果你的表演很勉強,我想你應該告訴我。」

「如果我對這個問題回答是或者不,那都不完全是真話。兩者兼而有之。」

「那麼我們從這裡到哪裡去呢?」

「我只當我們早已很自然地見過面。到別的什麼地方去。」

「在哪種情況下?」

她猶豫著,把小樹枝上的葉子撕碎,神情極為專注:「我想我很希望對你有更多的瞭解。」

我想起了那天早上她在海灘上的表演,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一個可以讓別人催逼的人。我還知道我必須讓她明白,我對此表示理解。我把雙肘放在兩膝上,向前探出身子。

「我想知道的就這些了。」

她慢悠悠地說:「這是明擺著的事。我被設計成你想回到這裡來的一個原因。」

「它還挺起作用。」

她怯生生地說:「這正是令我擔心的另一件事情。現在已經到了這一步了,我不想讓你產生錯誤的印象。」

她不再說話了,我得出了錯誤的結論:「你還有別的人?」

「我只是向莫里斯明確表示過,我願意為他扮演不同角色,我可以做我今天上午做過的事情,但是超出這個……」

「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對。」

「他暗示過?」

「絕對沒有。他總是說,如果有什麼事情我們不想做,我們不必勉強去做。」

「我希望你能為我提供一點有關幕後情況的線索。」

「你肯定已經有一些猜測。」

「我覺得自己是一種實驗品,只有上帝知道為什麼。簡直不可思議。我到這裡來純屬偶然。三星期以前。僅僅為了一杯水。」

「我不認為純屬偶然。我是說,從表面看也許像是偶然的。但是如果你不來,他也會設法把你找來的。」她說,「你還沒有來,他就告訴我們你要來了。我們也曾為自己到這裡來想象出一個理由,但被駁得體無完膚。」

「他一定是向你們兜售了比玩遊戲更好的東西。」

「是的。」她把臉轉向我,一隻手臂放在座位的靠背上,做了個表示歉意的怪相,「尼古拉斯,現在我不能告訴你更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必須離開你。但是你說對了,他的確向我們兜售了更好的東西。實驗品……不全對。比這更好。這也是我們還待在這裡的一個原因。起碼眼下情況如此。」她朝下望著我們中間的海。「還有一件事。這一個小時我感到極為輕鬆。我很高興你把它強加給我們。」她低聲說,「我們可能大大誤解了莫里斯。果真如此的話,我們就需要一位遊俠騎士了。」

「我得把長矛磨得鋒利些。」

她盯著我看了好久,眼神中仍有一些疑慮,但是最後化為淡淡一笑。她站立起來。

「咱們走路到雕像那邊去,說完再見,你就回別墅去。」

我坐著不動:「以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要我袖手旁觀。我不能肯定。」

「我覺得自己像一隻二氧化碳過多的蘇打瓶,冒出來的泡泡全是問題。」

「耐心點。」她伸出一隻手,把我拉起來。

當我們一起走下山坡時,我說:「其實,強加於人的是你——假裝莉莉·蒙哥馬利是你的母親。」她笑了。「真有她這樣一個人嗎?」

「你猜的和我一樣好。」她睨我一眼,「如果不是更好。」

「我為此感到高興。」

「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你掌握在別人手中,這個人很善於重新安排現實。」

我們來到了雕像底下。

我說:「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不要害怕。這……這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超出遊戲之外了,也許也可以說是處於遊戲的中心。」她停了一下,轉過頭來面對著我,「現在你必須走了。」

我拉住她的雙手:「我想吻你。」

她低下了頭,這時她又有點莉莉的樣子了。

「最好不要。」

「因為你不想讓我吻你?」

「有人在監視著我們。」

「答非所問。」

她不吭聲,但也沒有把手抽走。我抱住她,把她摟緊。她向我轉過臉來,我在她臉上找到了嘴唇。她雙唇緊閉,我吻住她的唇她也不張開,只在她把我推開之前有一點興奮的反應。用我過去的標準來衡量,這根本算不上兩性之間的擁抱,但是她的眼睛卻露出了震驚和不安的奇異神色,彷彿這一吻對她比對我更重要,似乎是發生了她認為不應該發生的事。我微笑著安慰她,這樣吻一下並不是什麼罪過,她可以相信我。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後來垂下了眼皮。局面令人窘迫,半個小時來的一切理性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想她可能又在演某個角色了,是給康奇斯或其他正在監視的人看的。但是她又睜大了眼睛,我知道這是專門為我的。

「一旦我發現你對我撒謊,我就不幹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轉過身,迅速走開了,顯出急匆匆的樣子。我注視了她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看山谷的另一面。要不要跟她走,我拿不定主意。她從松樹中間走過,朝著海邊走去。最後,我點上一支菸,對著壯觀而神秘的波塞冬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動身朝別墅走去。在山谷前,我回頭張望,看到綠色的枝葉中間有白色的東西閃了一下,她消失了。但是我並不孤單。我剛爬上山谷另一邊的臺階,馬上看見了康奇斯。

他站在距我大約四十碼的地方,背朝著我,好像是用雙筒望遠鏡在看樹林裡的一隻鳥。我向他走過去,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裝出剛看到我的樣子。他的表現並不令人信服,但是當時我沒有意識到,他是把才華省下來,留著下一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