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她搖頭:「不是監視。只是提及。如此而已。」

「我不打算去雅典。我和她之間的事早已結束了。」她一聲不吭。「我之所以到這裡來,到希臘來,有一部分就是出於這個原因。為了避開正在變得一塌糊塗的局面。」我說,「她是澳大利亞人,是一名空姐。」

「你不再……」

「不再什麼?」

「愛她?」

「不是那種關係。」她又一聲不吭。她撿起一粒松球,低著頭看它,撥弄著它,似乎她覺得這一切很令人尷尬。但是此時她似乎真的顯得有些羞澀,這不僅與她所扮演的角色有關;同時也顯得有些疑慮,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我說:「我不知道老頭子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只說了她想再見見你。」

「現在我們只是朋友關係。我們雙方都知道不可能長久。我們偶爾寫寫信。」我補充道,「你知道澳大利亞人是什麼樣子的。」她搖頭。「他們在文化上還很不成熟。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何許人,歸屬何方。她有時顯得很……笨拙。有反英傾向。另一方面……從根本上說,我認為我是為她感到難過。」

「你們……像夫妻一樣住在一起?」

「有幾個星期,如果你一定要用這種荒唐的說法。」她嚴肅地點點頭,似乎是感謝我把個人隱私告訴了她。「我倒很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

她只把頭轉向一側。當有人不能認真回答你的問題的時候,都會這樣做。但是這種簡單的反應似乎比語言更自然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興趣。於是我繼續往下說。

「我在弗雷澤斯並不很快樂。嚴格地說,是在來到這裡之前不很快樂。我頗感孤寂。我知道我並不愛……這另一個姑娘。只是因為除了她之外別無他人。如此而已。」

「也許對於她,你也是唯一的人選。」

我撲哧一聲樂了。「說老實話,她的生活中有好幾十個男人。我離開英國之後起碼就有三個。」在她的白色上衣背上,有一隻工蟻慌里慌張曲曲折折地往上爬,我伸出手去,把它輕輕彈掉。她一定感覺到了我在做什麼,但是她沒有轉身。「我希望你不要再表演下去了。在你的現實生活中,一定也有類似的風流韻事。」

「沒有。」她再次搖頭。

「可是你承認你也有現實的生活。故作震驚之態實在荒唐。」

「我並不想刺探別人的隱私。」

「你也知道我已經看穿了你扮演的角色。越來越像弱智人的遊戲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坐起來,面對著我。她向兩側各看了一眼,然後直視我的眼睛。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探尋什麼,有點捉摸不定,但起碼已經部分承認了我剛才說過的話。與此同時,看不見的小船更近了,肯定是朝著小海灣開來的。

我說:「有人在監視我們?」

她稍一聳肩:「這裡的一切都處在監視之下。」

我環顧四周,但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又盯住她:「也許是。但是我不相信一切都會被監聽。」

她把兩肘放在雙膝上,兩隻手託著下巴,眼睛睜得老大,目光投向我的背後。

「這就像捉迷藏,尼古拉斯。你必須準確地知道捉的人想玩什麼。你還必須藏起來。否則這遊戲就玩不成了。」

「如果你被捉住了而你又死不承認,這遊戲也是無法玩的。」我說,「你不是莉莉·蒙哥馬利。如果真有其人的話。」

她稍微看了我一下:「她確有其人。」

「但是即使老頭子承認,那也不是你。你怎麼就如此肯定呢?」

「因為我自己是存在的。」

「這麼說你是她的女兒?」

「是的。」

「還有你的孿生姐妹。」

「我是獨生女。」

實在太不像話了。她還沒來得及動,我已經跪起來,把她按在地上,使勁捏她的雙肩,這樣她就不得不正視著我的目光。我在她的眼睛裡清晰地看出了一絲恐懼,於是我便抓住不放。

「你聽著。這一切確實很有趣。但是你有一個孿生姐妹,你自己心裡明白。你玩這些時隱時現的把戲,用特定時期的語言、神話和其他手法構築虛幻境界。但是有兩樣東西你是藏不住的。一是你很聰明,二是你同我一樣都是真實的存在。」我透過她單薄的上衣把她的兩肩抓得更緊,她雙眉緊皺。「我不知道你這樣做是不是因為你愛老頭子,因為他給你錢,因為你覺得有趣。我不知道你、你的孿生姐妹和你的其他朋友住在什麼地方。我並不是真的想管這些事情,因為我認為整齣戲的構思確實妙不可言,我喜歡你,我喜歡莫里斯,在他面前,我準備嚴格按照你的要求演好每一個細節……但是咱們別把這一切太當真了。你可以繼續玩你的遊戲,但是看在上帝分上,別再鞭打死馬乾無意義的事了,好不好?」

我繼續朝下盯住她的眼睛,我知道我贏了。她的恐懼已經變成投降了。

她說:「我的背部疼死了,好像有一塊石塊或者什麼東西。」

我的勝利已經得到了證實。我注意到她在講話中用了兩個動詞縮略式。

「這就更好了。」

我跪到一旁,然後站起來,點上一支菸。她坐起來,直起身子,揉著背。我看到我把她按在地上的地方確實有一粒松球。她把雙膝往胸前靠,把臉埋在兩膝之間。我朝下盯著她,心裡想,我早該意識到,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她制服。她的臉在兩膝之間埋得更深了,兩臂抱著雙腿。沉默。她這一姿勢保持了很久。後來我才意識到,她是在裝哭。

「那也洗不掉。」

起初她沒在意我說什麼,後來她抬起頭來,用後悔的目光望著我。眼淚是真的,我看見她的睫毛上有淚珠。她把目光移向別處,似乎是在犯傻,後來用手腕的背部擦眼睛。

我在她身邊蹲下來,把我的香菸遞給她,她接了過去。

「謝謝。」

「我並不想傷害你。」

她吸著煙,挺老練,不像個新手。

「我的確試過。」

「你真是太美妙了……你不知道這一次經歷有多麼奇妙,妙不可言。你知道,它給我一種真實的感覺,就像地心吸力。一個人抗拒這種吸力最多也就這麼長時間。」

她做了個小小的鬼臉,有點羞澀,又有點奇怪的憂鬱:「其實我對你的意圖心領神會,可惜你不知道。」

我看出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她一直在某種脅迫之下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我洗耳恭聽。」

她的目光又一次越過我。

「你今天早上說的……有某種劇本。按劇本的規定,我必須帶你去看一樣東西,一座雕像。」

「好。帶我去吧。」我站起來。她轉過身,把香菸頭按在地上小心地轉了幾下,向我投來一瞥,明顯很恭順的樣子。

「你能讓我……恢復一下嗎?五分鐘之內不要再欺侮我好嗎?」

我看錶。「我可以給你六分鐘。但再多一秒也不行。」她伸出一隻手,我幫她站立起來,但繼續拉著她的手。「我發現一個具有非凡魅力的人,想進一步瞭解她,這不能叫欺侮。」

她低下了頭:「她不必表現出……比你缺乏經驗。」

「這並不會使她的魅力有所減少。」

她說:「不遠了。上了坡就到了。」

我們開始手拉手往斜坡上走。過了一會兒,我捏一下她的手,她也捏我一下。這是友誼的承諾,不是性的暗示,但是我發現她說的有關她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是可信的。這和她的美貌有一定關係,因為容貌特別嬌美的女孩子,在肉體接觸方面往往特別膽小挑剔。儘管她表面上大膽勇敢,她所表演的過去具有兩重性,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她是一個純真可愛的鬼,甚至可能是貞潔的處女鬼。我還感覺到,她這個鬼已經具備了充分的條件,一旦時機成熟即可還陽。同時我又有了進入神話迷宮的感覺,有了享有無限特權的感覺,這種感覺既古老、奔放,又富有傳奇色彩。現在我找到了我的阿里阿德涅,還牽著她的手,這世界上無論什麼人要跟我更換位置我都不幹了。我已經知道,我過去一切與姑娘們的浪漫關係、我的自私、我的粗鄙,甚至我最近輕易打發了艾莉森,現在全都變得名正言順,無可指責了。這是事態發展的必然結果,對此我向來是心中有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