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我幾乎沒有時間睡覺。躺下來還不到五分鐘,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同時還聞到了檀香香水味。我假裝在睡覺。窸窣聲更近了。我聽到了松針細小的沙沙聲。她的腳就在我的頭後面。一陣更大的窸窣聲。她已經坐下來了,緊挨在我後面。我以為她會扔下一個松球,用松針撓我的鼻子。但是她卻用低沉的聲音開始朗誦起莎士比亞的作品來。

不要怕。這島上充滿了各種聲音

和悅耳的樂曲,使人聽了愉快,不會傷害人。

有時成千的叮叮咚咚的樂器

在我耳邊鳴響。

有時在我酣睡醒來的時候,

聽見了那種歌聲,又使我沉沉睡去。

那時在夢中便好像雲端裡開了門,無數珍寶要向我傾倒下來;當我醒來之後,我簡直哭了起來,希望重新做一遍這樣的夢。

我一直保持一聲不吭,眼睛閉著。她咬文嚼字地念,賦予它們雙重的意義。她的聲音很美,但是冷冰冰的,上面的松樹風聲颯颯。她朗誦完了,但是我仍然閉著眼睛。

我低聲說:「繼續朗誦下去。」

「一個精靈來折磨你。」

我睜開眼睛。一張惡魔的臉又綠又黑,一雙火紅的暴眼逼視著我。我扭轉身子。她左手用棍子頂起一箇中國的遊藝面具。我看見了傷疤。她已經換上了一件長袖白罩衫和一條灰色長裙,她的頭髮用一個黑色天鵝絨蝴蝶結挽在後面。我把面具推到一邊去。

「你扮成了卑劣的凱列班。」

「這個角色也許應該由你來演。」

「我更希望扮演腓迪南。」

她再次半舉起面具,故意冷冰冰地考問我。我們顯然還在玩遊戲,但是基調不同了,更坦率了。

「你對演好這個角色的演技有把握嗎?」

「演技不足,我可以用感情來彌補。」

她的眼神里仍然留有一絲嘲弄。「被囚禁。」

「是被普洛斯彼羅嗎?」

「也許是。」

「莎士比亞的戲就是這樣開頭的。以被囚禁開頭。」她低下頭,「他的米蘭達當然純真得多。」

「還有他的腓迪南。」

「我告訴你的全是實情,而你告訴我的全是謊言。」

她的目光仍然朝下,但是她咬住了嘴唇。「我已經告訴你一些實情。」

「比如你好心地告誡我謹防黑狗?」我趕快又補充了一句,「看在上帝分上,別問我是哪一隻黑狗。」

她兩手抱定裹著裙子的雙膝,往後一靠,凝視我背後的樹林。她腳穿滑稽可笑的黑色系帶靴。現在只有在古老的鄉村教室裡或者在潘克赫斯特夫人身上才能找到,是婦女解放的一種最早嘗試。她好久不再說話。

「哪一隻黑狗?」

「今天早上和你的孿生姐妹一起出來的那一隻。」

「我沒有孿生姐妹。」

「胡說八道。」我身體後仰,用手肘支著,衝著她笑,「你藏到哪裡去了?」

「我回家去了。」

沒用。她不肯取下另一個面具。我仔細地觀察她那一張防意如城的臉,然後伸手去拿香菸。她看著我劃火柴點菸並吸了兩口,突然出其不意地伸出一隻手來。我把香菸遞給她。她撮口而吸,初次吸菸的人都那個樣子。她輕輕吸了一口,接著又吸了較大一口,這一下她馬上就咳嗽起來。她把頭埋在兩膝間,手舉香菸還給我,又是一陣咳嗽。我仔細看她的頸背,她纖弱的肩膀,不禁想起了前天晚上的裸體仙女,她也是身體苗條,乳房不大,身高也一樣。

我說:「你是哪裡訓練出來的?」

「訓練?」

「哪一所戲劇學校?是皇家戲劇藝術學院嗎?」她沒有回答。我試圖從另一條戰線進攻。「你想把我迷住,而且做得很成功。這是為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再裝出生氣的樣子。男女之間的關係有進展,最敏感的莫過於免去做作,去掉偽裝。她仰起頭,身子往後靠,用一隻手臂支撐著,臉稍微偏向一旁。後來,她又撿起面具舉起來,像穆斯林婦女的面紗。

「我是阿斯塔蒂,神秘之母。」

她那動人的灰紫色眼睛睜得很大,我笑了,但笑得很淡。我要她知道,她的即興表演快要抖出底來了。

「對不起,我是一個無神論者。」

她放下了面具。

「這麼說我就得教你信仰宗教了。」

「要我相信騙人的把戲嗎?」

「還有其他的內容。」

我聽到海上有小船引擎的聲音。她一定也聽到了,但是她的眼睛什麼也不流露。

「我希望能在別的地方和你見面。」

她抬起頭來,把目光投向南邊的樹林。她說起話來突然變成了當代的聲調。

「就在下個週末行嗎?」

我立刻猜出,她已經知道了艾莉森的事兒,但是兩個人都可以假裝不知道。

「為什麼不呢?」

「莫里斯是絕不會允許的。」

「你已經過了合法年齡,有自主權了。」

「我知道你要到雅典去。」

我不作聲。「你的噱頭很多,這一個可不如別的來得有趣。」

現在她也躺在地上,用一隻手肘支著,背朝著我。最後她開口說話時,音調壓得更低了。

「你的感情並不專一。」

我不禁感到一陣激動,這一下可真有了進展了。我坐起來,這樣至少能看到她臉部的一側。她的表情封閉,一臉的不情願,但是似乎不再是在表演了。

「這麼說你承認這是一場遊戲了?」

「某些部分是。」

「如果你真有同樣的感覺,解決辦法倒很簡單——把現在的真實情況告訴我。為什麼我的私生活必須如此受到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