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恐怕我還沒有碰到過遺忘症患者。」

「她生活在現在。她記不起她自己的過去——她沒有過去。如果你問起她的過去,你只能使她心神不安。她很敏感。她就不會想再見你了。」

我想說,我喜歡你這種假面劇,我不會破壞它。我說:「如果我還不知其所以然,我已經開始知其然了。」

他搖頭:「你正在開始知其所以然,而不是知其然。」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力圖讓這句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側過頭,注視著房門。我也轉過頭去。

這時我才意識到,燈放在我背後,是為了她進來的時候能照到她。她真進來的時候,可真讓你激動得透不過氣來。

她穿的一定是一九一五年的正式晚裝:一件靛藍色絲綢晚禮服外套,裡面是一襲緊身的象牙色連衣裙,用一種閃色面料做成,下身收窄,長及腳踝上方。窄底裙使她走起路來有所不便,但那步態確實十分迷人。她朝著我們走過來,身子輕輕搖曳,彷彿有所猶豫,彷彿飄飄欲仙。她的頭髮盤在頭上,是一種法蘭西第二帝國時代的髮式。她笑吟吟地望著康奇斯,但是我站起來的時候,她也從容地看了我一眼。康奇斯早已站起來了。她看上去舉止極為文雅,鎮定自若,充滿自信——因為甚至連她那一點緊張似乎也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好像她剛從迪奧的試衣室裡走出來。當時我腦海裡立即閃過一個念頭:她是一個職業模特兒。現在說說老魔鬼。

老魔鬼先吻了她的手,然後開口說話。

「莉莉,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尼古拉斯·於爾菲先生。這是蒙哥馬利小姐。」

她伸出手來,我握了一下。冰涼的手,沒有用力。我觸控到的是鬼。我們的目光相遇了,但是她的目光什麼也沒有洩露。我說:「你好。」但她只是稍一欠身,就算是回答了。然後她轉過身,讓康奇斯為她脫下外套,搭在他自己的椅背上。

她的肩膀和雙臂裸露;很粗的臂鐲,是黃金和烏木做的;很長的項鍊,看上去像是藍寶石的,但是我想很可能是人造寶石。我猜她大概二十二三歲。但是她身上有某種因素使你感到她的年齡要大得多,大十歲。那是一種冷靜,不是冷漠或者漠不關心,而是一種無憂無慮的超脫,能令你在炎熱的夏日想起清涼的那種冷靜。

她在椅子上坐定,十指交叉,對我淡淡一笑。

「今天晚上很熱。」

純粹的英國口音。出於某種原因,我希望聽到她有外國口音。但我可以準確地說出這種口音是從哪裡學來的,跟我一樣,是從寄宿學校,從大學學來的,有一位社會學家曾把這種口音稱為主導一萬年。

我說:「是很熱。」

康奇斯說:「於爾菲先生就是我提起過的那位年輕教師。」他已經完全改變了腔調,幾乎是唯命是從了。

「對了,我們上星期見過面的。說準確點,當時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她在低下頭之前又衝我淡淡一笑,但絕無串通之嫌。

我看到了康奇斯曾經對我訓練過的那種文雅,但是她的文雅帶有戲弄色彩,因為她的臉特別是她的嘴,藏不住她的智慧。她看我的時候,總是有點斜著看,好像是知道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不是與她所扮演的角色有關,而是對生活總體而言的;似乎她也一直在從石頭腦袋上吸取教訓。在我的想象中,她應該是更明朗但不那麼自信的。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因為前一個星期她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比較家庭化的形象。

她開啟手裡拿的一把孔雀藍小扇子,開始扇起來。她的皮膚很白。她顯然從來沒有做過日光浴。接著出現了一會兒奇特而尷尬的冷場,似乎雙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是她打破了沉默,就像一個女主人盡責地在鼓勵飯桌上一個靦腆的客人一樣。

「教書一定是一個很有趣的職業。」

「對我來說並非如此。我覺得教書枯燥乏味。」

「一切高尚和誠實的事情都是枯燥乏味的,但總得有人去做。」

「無論如何,我對教書持諒解態度,因為我是為了教書才到這裡來的。」她迅速地看了康奇斯一眼,康奇斯以別人難以察覺的方式點了點頭。他正在扮演一種塔列朗式的角色:風度翩翩的老狐狸。

「莫里斯告訴我,說你對自己的工作不完全滿意。」她提到莫里斯的名字時用的是法語發音。

「我不知道你對學校了不瞭解,但是——」我停下來,讓她有機會回答。她只是微笑地搖搖頭。「我認為他們對學生逼得太緊了,而我卻愛莫能助,真叫人喪氣。」

「你可以不要抱怨嗎?」她誠摯地看了我一眼,誠摯得很可愛而且有說服力。於是我心裡想,她一定是個演員,不是模特兒。

「你知道……」

對話就這樣進行著。我們坐在那裡,以這種荒唐而做作的方式,談了大約十五分鐘。她提問,我回答。康奇斯說得很少,把對話留給了我們。我發現自己講話變得很拘謹,似乎我也在裝扮成是在四十年前的一個客廳裡。這畢竟是一齣假面劇,我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或者說是過了一小會兒之後我才開始這麼想的。我發現她的態度中帶有一點屈尊俯就的成分,我的理解是她想突出自己,也可能是在考驗我,看我能不能同她演對手戲。我想,我有一兩次從康奇斯的眼睛裡看出他有點幸災樂禍,但我不能肯定。不管怎樣,我覺得她無論是靜還是動(表演)都美麗絕倫,對此根本不屑一顧。我認為自己是女人美貌的鑑賞家,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可以作為鑑賞其他一切女人的標準。

一陣沉默。康奇斯打破了沉默。

「現在我來給你們講我離開英國之後的情況好嗎?」

「如果會使蒙哥馬利小姐……感到厭煩就別講了。」

「不會的。請講吧。我喜歡聽莫里斯講。」

他的目光仍然注視著我,不理她。

「莉莉做事總是十分合我的心意。」

我瞟了她一眼。「這算是你的福氣了。」

他的目光依然沒有從我的身上移開。他鼻子旁邊的幾道皺紋被擋住了光,變得更深了。

「她不是真正的莉莉。」

偽裝突然被揭開,我頓時成了洩了氣的皮球,這又是他意料中的事。

「唔……當然。」我聳肩微笑。她低下頭,看手中的扇子。

「她也不是扮演真正莉莉的人。」

「康奇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想告訴我什麼。」

「不要一下子跳到結論上去。」他突然笑得很燦爛,這是很罕見的,「好吧。剛才我講到哪裡了?但是首先我必須提醒你,今天晚上我給你的不是一段敘述,而是一個人物。」

我望著莉莉。在我看來,她顯然受到了傷害。我腦海裡又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她真的是一個遺忘症患者,是他用某種手段搞來的一個漂亮的遺忘症患者。就在此時,她瞥了我一眼,這一眼無疑是當代的,是走出角色之外的。這短暫詢問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康奇斯扭向一邊又轉回來的頭上。我立時產生了一個印象:我們是對導演持相同懷疑態度的兩個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