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並未刻意作任何安排。」

「我覺得這很難讓我相信。」

我們互相盯視著。猴子眼上方戴一頂紅白無簷帽,使他看上去像一隻正在做表演的黑猩猩。我們周圍有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太陽,大海,小船。我繼續對他微笑,但他已經笑不出來了。似乎我提到了歌聲便是有失檢點。他彎下腰去安裝起動曲柄。

「我來吧。」我接過曲柄,「我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惹你生氣。我不再提它了。」

我彎下腰,轉動曲柄。他突然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生氣,尼古拉斯。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只要求你裝成相信,這應該比較容易吧。」

說來奇怪。他只一個動作,稍微改變了一下表情和說話的聲調,便緩和了我們之間的緊張狀態。一方面,我知道他正對我施以某種雕蟲小技,像灌鉛的骰子那樣的雕蟲小技。另一方面,我可以感到,他畢竟開始對我有了一些好感。當我發動引擎的時候,我心裡想,如果這是必要的代價的話,我可以裝出受到愚弄的樣子,但絕不真正受他愚弄。

我們的小船開出了小港灣。引擎很響,說話不便。我往水裡看,可以看到五六十英尺深,灰白色的亂石上佈滿了星星點點的黑色海膽。康奇斯的身體左側有兩個皺起的傷疤,一前一後,顯然是槍傷。右臂上方還有一處舊傷痕。我猜那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受的傷。他坐在那裡掌舵,看上去像個甘地式的苦行者。但是到達皮特羅卡拉維時,他站了起來,熟練地用深色的大腿頂著舵柄。經過多年的陽光暴曬,他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紅木般的赤褐色,同島上的漁民一樣。

岩石全是特大的礫石,奇形怪狀,光禿禿的。此時因為靠得很近,所以比我在島上時看到的要大得多。我們在五十碼外拋下了錨。他遞給我一副潛泳面罩和水下呼吸管。這些東西當時在希臘是買不到的,以前我從未用過。

他的雙腳緩慢地在水中拍打著,有時還停了下來,我跟在他後面。海底是個寬廣的世界,有許多巨大的岩石,其間有魚群自由自在地游弋。有扁形的魚,身子呈銀色;有細長快速遊動的魚;還有旋轉對稱的魚從石縫裡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鐵青色的小魚樣子鎮定自若,紅黑相間的魚顯得躁動不安,青綠相間的魚扭捏招搖。他帶我參觀了一座水下宮殿,那是一個巖洞,光柱照射進來,投下淡藍色的影子,大隆頭魚懸浮其中,有如處於催眠狀態。小島的另一面,岩石陡峭而下,底下是一片難以識別的迷人靛藍。康奇斯把頭浮出水面。

「我回去把船開過來。你待在這裡。」

我繼續往前遊。一群金灰色的魚跟上了我,有好幾百條。我轉彎,它們也轉彎。我往前遊,它們跟在我後面,還真有點希臘人過分好奇的特徵。後來我躺在一塊水下大石板上,石板周圍的水熱到差不多可以洗澡的溫度。小船的影子正好投在石板上。康奇斯領著我往前遊,來到兩塊巨石中間的一道深縫裡,那裡掛著一條繩子,末端繫著一塊白布。我在水裡像一隻鳥,懸浮在上方,等待著他要誘捕的章魚的出現。不久,一根彎彎的觸鬚悄悄伸出來,觸了一下誘餌,接著又迅速甩出了兩根觸鬚。他開始熟練地把章魚逗上來。我自己也曾經試過,深知並不像村裡的孩子們玩起來那麼輕巧。章魚緩慢地旋轉著,很不甘願上來,但又不得不上來,身上的那些肉都是吃了淹死的海員以後長出來的,帶有吸盤的腕伸展出來,四下裡搜尋著。康奇斯突然用魚叉把它叉到船上來,用一把刀剖開它的墨囊,一下子就把內臟全翻了出來。我自己也爬上了船。

「我在這個地方捉到的章魚足有一千隻。晚上還會有一隻游到這個洞裡來,輕易地被抓走。」

「可憐的東西。」

「你注意到了吧,需要的不是現實,連章魚都追求理想。」他身邊有一塊白色舊床單布,「誘餌」就是從上面扯下來的。我記得那是星期天的上午,是佈道和講寓言故事的時間。他從章魚的那一汪墨汁上抬起眼來。

「嗯,你喜歡這水下世界嗎?」

「妙不可言,像夢境一般。」

「像人,像幾百萬年以前的人。」他把章魚扔到橫坐板底下,「你認為它死了以後還有生命嗎?」

我低頭看了看那一團黏糊糊的東西,抬起眼來,恰與他冷冷的目光相遇。他頭上紅白相間的無簷帽已經有點歪斜。此時他看上去像是畢加索在模仿甘地、模仿海盜。他操縱離合器杆,我們的小船開始前進。我想起了馬恩河,想起了新沙佩勒村,不禁搖搖頭。他點點頭,舉起了白床單布。在強烈的陽光下,他那整齊的牙齒亮閃閃的,給人一種不真實但充滿活力的感覺。他的意思是,愚昧是極其危險的。他望著我,我挺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