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沒有?」

「小說已不再是一種藝術形式。」

我笑了。

「你為什麼笑?」

「我在牛津的時候,這是一個笑話。如果你在一次聚會上不知說什麼好,你可以問那樣一個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

「‘你認為小說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已經走上窮途末路了嗎?’問是這麼問,但並不期望別人認真回答。」

「我明白了,那不是認真的。」

「一點也不。」我看著他的筆記本,「我的尺寸很有趣嗎?」

「不。」他不想談這個話題,「但是我是認真的。小說已經死了,就像煉丹術一樣。」他手裡拿著測徑器,做出一副斬釘截鐵的樣子。「戰前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你知道我怎麼著?我把自己擁有的所有小說全燒了。狄更斯、塞萬提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大作家的,小作家的,全部燒光。我甚至把自己少不更事時寫的一些東西也燒了。就在那兒燒的,燒了一整天。火焰沖天,灰燼遍地,簡直就是一次煙燻消毒行動。從那以後,我變得更快樂更健康了。」我想起自己也曾小規模地燒燬過一些東西,心想要是燒得起,來個大動作一定很壯觀。他拿起一本書,撣掉灰塵。「我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勁,讀好幾百頁杜撰出來的故事,才得到那麼幾條微不足道的道理呢?」

「不是可以讀著玩嗎?」

「玩!」他聲色俱厲,「文字是用來記錄真理,記載事實的,不該用於杜撰。」

「我明白了。」

「像這一本。」是一本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傳記。「這一本。」是一本法文的平裝天體物理學。「這一本。你看看這一本。」是一本舊的小冊子——《罪人的警鐘,含兇手羅伯特·福克斯的遺言,1679年》。「拿去吧,週末好好看一看,看它的真實性是不是會比任何一本歷史小說差。」

他的臥室和下面的音樂室一樣大。臥室的一端有一張床——我注意到是一張雙人床——和一個大衣櫃。另一端有一扇門關著,應該是通向一個很小的房間的,也許是梳妝室。門邊有一張怪模怪樣的桌子。他把桌面掀開來,原來是一架擊弦古鋼琴(他是這樣告訴我的)。房間中央的擺設像會客室兼書房。另有一個瓷磚火爐,書桌上紙張凌亂,應該是他正在寫的東西。另有兩張扶手椅,坐墊是淡棕色的,和一張睡椅相配很和諧。遠處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三角形的陳列櫃,擺滿了淡藍色和綠色的陶瓷器。臥室在夜晚柔和的燈光中顯得比樓下的房間更溫馨,相比之下,因為沒有書,看起來比較舒服。

但是整個房間的情調是由兩幅畫決定的,兩幅都是女孩子的裸體畫,用了陽光照射的室內背景,色彩豐富,粉紅、紅、綠、蜜黃、琥珀色,濃淡各異,更顯斑斕。畫面給人的印象是輕鬆、溫暖,充滿生命力、人性、家庭氣氛和性的活力,洋溢著地中海的特徵,像黃色的火焰在燃燒。

「你認識他嗎?」我搖搖頭。「他叫勃納爾。他畫完這兩幅畫,五六年之後就死了。」我站在兩幅畫前面,他在我背後說,「這兩幅畫是我花錢買來的。」

「花這錢值得。」

「陽光,裸女,椅子,浴巾,浴盆,瓷磚地板,一隻小狗,構成一個整體,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仔細端詳左邊的那一幅畫,不是他列入清單的那一幅。畫中的女孩站在充滿陽光的窗戶旁,一邊擦著腰部,一邊對著鏡子看自己。我想起了艾莉森,她常常一絲不掛,在我的套房裡到處走動,唱歌,像個孩子。這是一幅令人不能忘懷的畫,它給最為微不足道的時刻套上了亮麗的金色光環,從此以後,一切微不足道的時刻將不再完全微不足道。

康奇斯走到陽臺上,我跟在他身後。兩扇落地窗的西面有一張象牙鑲飾的摩爾式小桌子。桌上有一盆小花,像是供品,擺在一張照片前。

那是放在老式銀鏡框裡的一張大照片,一個穿愛德華時代女裝的少女,站在玫瑰花瓶旁邊,而花瓶的基座卻是科林斯式的,顯得荒唐,背景是畫出來的青枝綠葉,浪漫地交織在一起。顯然是一張老式照片,深褐色的陰影區靠淺黃色鮮豔的輕鬆外表來平衡,當時的婦女只有胸部,沒有乳房。照片上的少女有一頭飄柔的秀髮,腰部線條分明,皮膚漂亮柔軟,吉布森少女的美麗臉型,這在當時是大家都十分羨慕的。

康奇斯看到我的目光在照片上逗留。「她曾經是我的未婚妻。」

我又看照片。照片底部角落有攝影師的金色圖章——是一個倫敦的地址。

「你沒有和她結過婚?」

「她死了。」

「她看上去像個英國人。」

「是的。」他停住了,仔細地端詳她。照片中的少女真實到近乎荒謬,站在浮華的花瓶旁,前面的灌木叢卻是畫的,而且已經褪了色。「是的,她是英國人。」

我望著他。「你的英文名字叫什麼,康奇斯先生?」

他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就像猴子的爪子突然伸到籠子外面。「我忘了。」

「你從來沒有結過婚?」

他的目光仍死死盯著照片,緩慢地搖搖頭。

「來吧。」

有護牆的l形陽臺東南角放著一張桌子,已經鋪好了桌布,大概是要吃晚飯了。我們透過樹林觀看壯麗景色,大陸和大海上方是光的蒼穹。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山變成了紫藍色,金星高高懸掛在淡綠色的天空,像一盞白色的燈,煤氣燈似的發出穩定柔和的光輝。照片掛在門口,就像孩子把玩具娃娃放在視窗讓他們向外張望一樣。

他靠護牆而坐,背向美景。

「你呢?你訂婚了嗎?」這一下輪到我搖頭了。「你一定會發現這裡的生活很寂寞。」

「有人曾這樣提醒過我。」

「尤其是你這樣儀表堂堂的青年男子。」

「唔,有一個姑娘,但是……」

「但是什麼?」

「我解釋不清楚。」

「她是英國人嗎?」

我想起勃納爾的畫,那是生活現實,那樣的時刻,不是誰能說清楚的。我對他笑。

「我能問你你上星期問我的問題嗎?不要緊吧?」

「當然。」

我們保持靜默,和前一個星期六在沙灘上時一樣奇特的靜默。最後,他把臉轉向大海,又開口說話了。

「希臘像一面鏡子。它先讓你受罪,然後你就可以學到東西。」

「你是指一個人獨自過日子嗎?」

「過日子,以你現在的身份。有一個瑞士人到這裡來度過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在這小島遠端一所孤立破敗的農舍裡。就在那邊,阿奎拉山下。他當時和我現在的年齡相仿。他一生都在裝配手錶,同時讀有關希臘的書。他甚至還自學了古希臘語。他自己動手修理農舍,清理了地下蓄水罐,開拓了一些梯田。你怎麼猜也猜不到,他酷愛養山羊,先養一隻,後來兩隻,再後來養了一小群。山羊和他同房而睡。他總是把門面收拾得很乾淨,打扮得漂漂亮亮,因為他是瑞士人。春天裡,他有時會到我這裡來,這時我們會發現,在室外很難保持他的宮廷氣派。他學會做得一手好乳酪,在雅典賣出很好的價錢。但他孑然一身,沒有人給他寫信,也沒有人來看他,名副其實的孑然一身。我相信,他是我遇到的最幸福的人。」

「後來他情況怎樣呢?」

「他一九三七年死了,是中風死的。兩個星期以後才被發現,那時他的山羊也都死了。時值冬季,門都釘牢了。」

康奇斯的目光盯著我,做了個鬼臉,似乎發現死亡是個小丑。他的皮緊緊地繃在顱骨上。只有眼睛是活的。我得到一個奇怪的印象:他要我相信他就是死亡的化身;他那層乾癟的老皮和眼睛隨時都會掉下來,那時我便成了一具骷髏的客人了。

後來我們回到屋裡。二樓北面還有另外三個房間。有一間他只讓我看了一眼,那是雜物間。我看到裝貨箱堆得很高,有一些傢俱加了防塵套。還有一個浴室,浴室旁邊是一個小臥室。床鋪已經整理好了,我的行李袋放在床上。我原來以為會給我一個鎖著的房間,手套女人的房間。此時我想她可能住在農舍裡,由瑪麗亞照顧她,也許讓我過週末的這個房間平時就是她住的。

他把十七世紀的小冊子交給我,剛才我把它放在樓梯平臺的一張桌子上。

「我通常在飯前大約半小時喝一杯開胃酒。到時候見好嗎?」

「當然。」

「我有話跟你說。」

「好。」

「你聽到一些關於我的壞話,對嗎?」

「我只聽到一個關於你的故事,似乎還是對你有利的。」

「是行刑的故事嗎?」

「我上星期已經告訴你了。」

「我有一個感覺,你還聽到了別的什麼。是從米特福德上尉那裡?」

「絕對沒有了,我向你保證。」

他站在門口,用最緊張的目光望著我。他好像是在積聚力量,在下決心要澄清這個謎團。他說:

「我能通靈。」

整幢房子到處靜悄悄。早先發生過的一切突然引出這樣一個結果來。

「我恐怕不能通靈,完全不能。」

我們似乎已淹沒在暮色之中,兩個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我可以聽到他房間裡一隻鐘的滴嗒聲。

「那不重要。半小時以後見?」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說?」

他轉向門邊的一張小桌子,劃了一根火柴,點上油燈,然後小心地調節了一下,讓我等他的回答。最後,他直起身子,笑了。

「因為我能通靈。」

他沿著走廊走去,過了平臺,進入他的房間。他關上門,一切又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