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這一次他坐在桌旁等我。我把行李袋放在牆邊,他叫瑪麗亞上茶。也許是因為他已明確決定要對我連續發問,他的古怪減少了許多。我們談學校的情況,談牛津,談我的家庭,談教外國人學英語,談我為什麼來希臘。雖然他不斷提問,我仍然感到他對我所說的東西並不真正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別的東西,是我的綜合表現,是我填補了某一方面的空缺。我自己並沒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地方,但可以做一個例子。我有一兩次試圖轉換一下雙方的角色,但他再次明確表示,他不想談自己的情況。我對手套的事隻字不提。

只有一次他真的吃了一驚,那是在他知道我的名字不同尋常之後。

「我是法國人,我的先輩是胡格諾派教徒。」

「啊。」

「有一個作家名字叫奧諾雷·於爾菲——」

他迅速瞟了我一眼。「他是你的祖先嗎?」

「只是家族內部的傳說,沒有人認真考證過。我知道的就這些。」可憐的老於爾菲,以前我曾經用他來說明自己的血液裡有幾百年的高雅文化積澱。康奇斯笑得很開心,近乎燦爛,我也以笑相報。「這有什麼不同嗎?」

「蠻有趣。」

「也許毫無價值。」

「不不,我相信。你讀過《拉斯特雷》嗎?」

「讀得很痛苦。討厭透了。」

「是的,有點乏味,但仍不失韻味。」他的法語音調無可挑剔。他笑個不停。「那麼你會講法語了?」

「講得不太好。」

「我在桌子旁和偉大的世紀有直接聯絡。」

「不很直接吧。」

但我並不在意他那麼想,難得他突然發善心,令我受寵若驚。他站起來。

「今天,為你的大駕光臨,現在我要彈拉摩的曲子。」

他領先進了房間,房間和整幢別墅一樣寬,三面都放著書。房間的一端,壁爐架底下有一個綠釉瓦爐子,壁爐架上有兩尊青銅像,都是現代的。再上面是莫迪利亞尼一幅人物畫的複製品,真人一般大小,畫的是一位著黑裝的憂鬱婦人,用的是淡灰綠色的背景。

他讓我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然後翻開曲譜,找到他所要的曲目,開始演奏,他先彈了一些活潑的短小曲子,接著彈了一些華美的庫朗特舞曲和帕薩卡利亞舞曲。我不大喜歡那些樂曲,但我聽得出他彈得頗為嫻熟。他在其他方面也許有些做作,但在鍵盤上並不裝腔作勢。他在一曲中間突然停住,好像電燈的保險絲斷了,他又開始裝模作樣了。

「瞧那兒。」他用法語說道。

「很有魅力。」我用英語回答,決心不讓他繼續用法語和我對話。「我非常欣賞。」我把下巴指向那幅複製品。

「真的嗎?」我們走過去,站在畫前。「這是我的母親。」

起初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你的母親?」

不管是名義上還是實際上,確實是他的母親,一貫是他的母親。我仔細看婦人的眼睛,它們沒有莫迪利亞尼畫的眼睛常見的那種灰白色。眼神是直視的,凝望的,像類人猿。我又看了色彩鮮明的表面,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看到的不是複製品。

「天啊,這可是價值連城啊。」

「毫無疑問。」他說話時並沒有看我,「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過著簡樸的生活我就是窮人。其實我很富有。」他把「很富有」講得像是他的國籍,也許就是如此。我再次仔細看畫像。「我……一分錢沒花。是送的。我很想說我看出了他的天才,其實沒有,沒有一個人看出來,甚至聰明的茲博羅夫斯基先生也沒有看出來。」

「你認識他?」

「莫迪利亞尼?我和他見過面,很多次。我還認識馬克斯·雅科布,他是莫迪利亞尼的朋友。那是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當時他已經很出名,成為蒙帕納斯的奇觀之一。」

趁康奇斯抬頭看畫像的當兒,我偷眼看他。他用文化勢利的手法,為我開闢了一個觀察可尊敬事物的全新視角,我對他古怪虛偽的看法開始動搖,我一直自以為對生活含義的看法高人一籌,這種優越感也開始動搖了。

「你一定希望向他多買些作品。」

「我買了。」

「現在你還擁有那些畫嗎?」

「當然。只有破產者才會賣漂亮的畫。我把它們分別放在其他地方的一些房子裡。」我記住了他用的是複數,以後有機會我也會學他這樣對別人講話。

「你那些其他的房子……在哪裡呢?」

「你喜歡這一個嗎?」他摸了一下莫迪利亞尼畫作下面的一個青年男子銅雕,「這是羅丹製作的一個雕塑設計模型。好了,我其他的一些房子在法國、黎巴嫩和美國。我的生意遍佈全世界。」他轉向另一頗富特色的骨架式銅雕,「這是賈科梅蒂的作品。」

「在這個小島上我真是吃驚不小。」

「可不?」

「有賊嗎?」

「如果你有很多有價值的畫,像我這樣——以後我會讓你再到樓上看兩幅畫——你就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把它們當普通的東西看待,只不過是些四方畫布上畫了些東西;要麼把它們看成金錠,在窗戶上加鐵條,晚上躺在床上擔驚受怕睡不著。你看那一邊。」他指向那些銅雕,「如果你要,偷去好了,我可以報警,但你可以把它們拿走。只有一件事你是不能做的,那就是讓我擔心。」

「我不會偷的。」

「希臘各島都沒有賊。但我不喜歡人人都知道這裡有貴重的名畫。」

「當然。」

「這幅畫很有趣。我看過他唯一的作品目錄,此畫未列入其中。你還可以看到畫上沒有簽名。然而,要證明它是真跡並不困難。我讓你看。抓住這個角。」

他把羅丹的作品挪到一邊,我們把畫框取下來。他把畫翻過來讓我看。背後是另一幅畫的草圖的頭幾筆,畫布下半部是空白的,橫向潦草地寫著一些難以辨認的字,旁邊有一些數字,這些數字的總和寫在底部的畫框邊。

「這是記的債務。再看那兒。‘託託’。託託是阿爾及利亞人,他常向託託買大麻製劑。」他指了一下,「這是‘茲博’的作品,茲博羅夫斯基。」

我俯視那些漫不經心、歪歪斜斜的潦草字跡,頓覺如睹其人,同時感到天才總是與普通人相去甚遠。他可以為你畫一幅輪廓像只收十法郎,回家去畫出來的東西將來可能值一千萬。康奇斯注視著我。

「這是博物館從不展示的一面。」

「可憐的傢伙。」

「他也會這樣評價我們,理由還更多。」

我幫助他把畫放回畫框。

接著他叫我看窗子。窗子小又狹,拱形。每一個窗戶中央有一根柱子,柱頂是大理石雕刻。

「這些東西來自莫奈姆瓦夏。我發現它們被用於蓋農舍,便把農舍整個買了下來。」

「像個美國人的作派。」

他沒有笑。「它們是十五世紀的威尼斯風格。」他轉向書架,取下一本藝術書。「就在這裡。」我從他肩膀上看過去,原來是安吉利科著名的《聖母領報》。我心裡一下明白了,外面的柱廊為什麼那麼眼熟。甚至連白邊紅瓷磚地板都一樣。

「現在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看的呢?我的古鋼琴是曠世稀寶,是最早的普萊耶爾鋼琴之一。不合時尚,但很漂亮。」他輕輕撫摸著閃閃發亮的琴蓋,似乎它是一隻貓。靠牆那一邊有一個樂譜架。對一架古鋼琴來說,這似乎是一件多餘的擺設。

「你還玩其他樂器嗎,康奇斯先生?」

他望著古鋼琴,搖搖頭。「不。它具有情感價值。」但是他的話聽起來沒有一點感情色彩。

「好。現在由你自便,我有些信件要處理。」他做了個手勢,「那邊有報紙雜誌,還有書,看什麼都可以。我可以離開嗎?你的房間在樓上……如果你需要的話?」

「不,這已經很好了。謝謝。」

他走了。我再次仔細端詳莫迪利亞尼的畫,撫摸羅丹的作品,審視房間。我感到自己像是敲的農家的門,進去一看卻是宮殿,真有點傻眼了。我從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取下一摞法國和美國雜誌,拿到柱廊上去。過了一陣子,我做了一件已經罷手幾個月的事:我開始草擬一首詩。

從這腦殼似的岩石裡,奇異的金根噴射出

偶像和事件;戴假面具的人

在操縱。我是傻瓜,跌倒了,

也總學不會等待和觀望,

是永遠倒霉的伊卡洛斯,時間的受騙者……

他建議我們一起繼續參觀別墅的其他部分。

過了一道門,進入一個既無裝飾又不好看的客廳,靠北面有一個餐室,他說從來沒用過。還有另一個房間很像舊書店,到處亂糟糟的都是書——成架的書,成摞的書,成堆的雜誌報紙,還有一個大包裹,顯然是剛到的,放在窗戶旁的書桌上,還沒有開啟。

他向我轉過身來,手裡拿著卡鉗式的測徑器。

「我對人類學有興趣。可以量一量你的頭顱嗎?」他認為我理所當然應該答應。我低下頭來。他捏了一下我的頭說,「你喜歡書嗎?」

他似乎忘了我在牛津學過英語,但也可能沒忘。

「當然喜歡。」

「你都看什麼書呢?」他把我的尺寸寫在一個小筆記本里。

「噢……主要是看小說,還有詩歌,文藝評論。」

「我這裡一本小說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