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首先,我覺得他知道我會來。他看到我一點也不感到驚奇,臉上還露出一絲微笑,不過笑得有些勉強,近乎怪相。

他的頭幾乎全禿,像舊皮革一樣呈棕色。他又矮又瘦,很難說清他的年齡,也許六十,也許七十。穿海軍藍襯衫,著齊膝短褲,腳上是一雙沾有鹽巴的運動鞋。他身上給人印象最深的特徵是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棕色,眼白特別清澈,像是目不轉睛地在凝視著什麼,具有類人猿眼睛的穿透力,不大像人眼。

他舉了一下左手,算是跟我打了個無聲的招呼,接著他大步走到柱廊的角落,沒等我把想好的話說出來,就轉過身去對著農舍喊:

「瑪麗亞!」

我聽到有氣無力的微弱回應聲。

「我的名字叫……」他一轉過身來,我便開始說話。

但他又舉起了左手,這一次是示意我不要說話。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領到柱廊的邊緣。他獨斷專行,不由別人分說,這種作風令我吃驚。他先環視周圍景色,然後打量我。底下礫石地邊上長著一些花,散發出藏紅花般的香味,隨風飄到我們身邊來。

「這地方我選得不錯吧?」

他的英語很地道。

「好極了。但你應該讓我……」

他又一次不讓我說下去,揮動他那肌肉發達的棕色手臂,指向遠方的大海、群山和南方,那意思是要我對周圍的美景有個恰當的評價。我偷眼看他,他顯然是個難得一笑的人。他的臉好像老是戴著面具,毫無表情。從鼻子旁到嘴角有深深的皺紋,這表明他經歷豐富,習慣頤指氣使,對傻瓜很不耐煩。他有點瘋癲,雖然可以肯定不對他人構成損害,但確實有點了。我甚至認為,他可能把我當成另外一個人了。他那猿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靜默和盯視令人生畏,也有點滑稽,似乎他是在為一隻鳥施催眠術。

突然,他奇怪地頻頻搖頭,動作不大,像是在戲弄別人,又像是要對別人說什麼,但不期望別人回答。接著,他又變了一副模樣,似乎剛才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在開玩笑、打啞謎,是事先按計劃排練之後上演的,現在可以結束了。我又一次感到非常驚奇。他一點也不瘋癲,他甚至還露出了微笑。他的猿眼都快變成松鼠眼了。

他回到飯桌旁。「咱們喝茶吧。」

「我到這裡來只是想討杯水喝。這是……」

「你到這裡是來找我的。請。人生苦短啊。」

我坐了下來,第二個位置是給我的。一個老太婆走過來了,穿著黑色衣裳,也許是年代久了,有點發灰。她的臉像印第安婦女一樣佈滿了皺紋。她端著一個盤子,顯得很不協調。盤子裡有一把精美的銀茶壺,一把水壺,一小碗糖,一小碟檸檬片。

「這是我的管家瑪麗亞。」

他用發音準確清晰的希臘語對她說話,我只能聽出自己的名字和學校的名稱。老太婆對我點點頭,雙眼盯著地面,臉上沒有笑容。她把盤子裡的東西放到桌上。康奇斯把蓋在一個盤子上的平紋細布取下來,動作乾脆利索,像個鎮定自若的魔術師。盤子裡放著黃瓜三明治。他倒茶,指了指檸檬。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呢,康奇斯先生?」

「叫我的名字要用英國語音,‘奇’字要輕一點。」他抿了一口茶。「如果你要問赫爾墨斯的情況,宙斯知道。」

「恐怕是我的同事太冒失了。」

「你肯定已經瞭解了我的一切。」

「我知道的很少。但這更顯出你的寬宏大量。」

他把目光轉向大海。「唐朝有一首詩。」他的喉音顯得有些做作,「‘邊關秋葉落,舉目皆蠻夷,君在千里外,雙杯寄相思。’」

我笑了。「雙杯?」

「上星期天我看見過你。」

「你把東西放在那裡?」

他點點頭。「今天下午我也看見你。」

「但願你沒有因為我在那裡而不便到自己的沙灘上去。」

「絕對沒有。我的私人沙灘在那一邊。」他往礫石地那個方向指,「但我總是喜歡海灘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想你也是這樣。好吧,吃三明治。」

他為我添了茶,茶裡有大片撕碎的茶葉,散發出濃郁的中國茶清香。另一個盤子裡有圓錐形的酥皮黃油蛋糕。我早已忘了可口的茶點是什麼滋味了。我坐在那裡吃茶點,心裡充滿了羨慕。我生活在一個集體裡,吃集體飯菜,還得忍受集體的一切,而我十分嚮往功成名就者過的富足生活。我還記得以前和我的一位導師吃茶點的情景,他是馬格達倫學院一位單身的老學監。當時我很羨慕他的房間,他的書,他那平靜、刻板的生活。

我咬了第一口蛋糕,讚許地點點頭。

「誇瑪麗亞烹調手藝好的英國人,你不是第一個。」

「難道是米特福德?」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我。「我在倫敦和他見過面。」

他又斟茶。「你對米特福德上尉印象如何?」

「他不是我這種型別的人。」

「他談起我了嗎?」

「沒有。那是……」他目不轉睛地逼視著我。「他只是說你們……意見不合?」

「米特福德上尉的所作所為,令英國人汗顏。」

這時,我覺得開始對他有所瞭解了。首先,他的英語雖然講得極好,但多少有點過時,像是離開英國多年的人說的英語;他的整個外貌也不像英國人。他的長相怪異,像出自畢加索家族,既像蜥蜴又像類人猿,在陽光下生活了幾十年,已經成了標準的地中海人,除了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以外,其他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服用補藥、蜂王漿;他不但生來如此,而且喜歡如此。他顯然不很講究穿著,但有其他一些自我陶醉的方式。

「我看不出你是英國人。」

「我這一生的頭十九年是在英國度過的。現在我有希臘國籍,用我母親的名字。我母親是希臘人。」

「你回英國嗎?」

「很少。」他迅速改變話題,「你喜歡我的別墅嗎?是我自己設計自己建造的。」

我環視四周。「我羨慕你。」

「我也羨慕你。你擁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你發現了眼前的一切。」

老年人對年輕人說這一類敷衍的客套話,臉上往往露出令人討厭的得意微笑,但從他臉上倒看不出。從他看我的眼神判斷,也不像是有意敷衍。

「嗯,現在我得離開幾分鐘。待會兒我們可以到處看看。」我跟著他站起來,但他又做手勢讓我坐下。「把蛋糕吃完,瑪麗亞會很高興。請。」

他走進柱廊邊緣的陽光裡,伸展手臂和手指。他又做了個手勢,要我自己回到房間裡面去。從我坐的地方,我可以看到一張花布沙發的一端和一張桌子,桌上擺一盆乳白色的花。後面貼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我又偷偷吃了一個蛋糕。太陽開始慢慢朝西邊的群山跌落,大海在群山灰暗的陰影裡懶洋洋地發著微光。冷不防突然傳來一個快速琶音,那是一種古老的音樂,聲音十分真切,不可能出自收音機或唱片。我停止吃東西,心裡猜想著主人又要向我展示什麼新奇玩意兒。

靜寂了一小會兒,也許是要讓我猜。接著傳來了一陣非常蕩氣迴腸的古鋼琴聲。我猶豫不決,後來決定各玩各的。他有時彈得很快,有時又很平緩,有一兩次還停下來重彈其中的一個樂句。老太婆走過來,一聲不吭地把桌子收拾乾淨,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指著剩下的幾個蛋糕,用不自然的希臘語誇獎她,她也無動於衷。隱士主人顯然喜歡不說話的用人。音樂清晰地從房間裡飄出來,在我身邊迴旋,逸出柱廊,流淌到陽光裡去。他停下來,重彈一個段落,接著便戛然而止,像開始時一樣突然。門關上了,一片寂靜。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斜陽從紅瓦頂上向我照射過來。

我覺得自己應該早點進去,這下我可惹他生氣了。但他卻出現在門口,說:

「我沒把你嚇跑吧。」

「沒有。你彈的是巴赫吧?」

「是泰勒曼。」

「你彈得很好。」

「我曾經能彈。沒關係。來吧。」他的忽停忽動的動作是病態的。他似乎不僅想擺脫我,而且想擺脫時間的束縛。

我站起來。「我希望再聽到你彈琴。」他稍一欠身,拒絕了我的要求。「在這裡,人對音樂真是如飢似渴。」

「只是對音樂嗎?」沒等我回答,他接著說:「來,普洛斯彼羅要讓你看一看他的葡萄園。」

我們走下臺階往礫石地走去時,我說:「普洛斯彼羅有一個女兒。」

「普洛斯彼羅擁有很多東西。」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並不都是年輕和美麗,於爾菲先生。」

我敷衍地笑了笑,心想他一定是指戰爭的回憶,並有意靜默了一會兒。

「你就孤單一人過日子嗎?」

「有些人認為是孤單,有些人認為不孤單。」

他說這話時用的是無情的輕蔑口吻,雙眼直視前方。他究竟是想再一次讓我雲遮霧罩,還是因為對一個陌生人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我不得而知。

他快步往前走,一路上不斷指指點點。他領我參觀他的小菜園、他的黃瓜、他的杏樹、他的長葉枇杷和阿月渾子。從菜園的遠端我可以看到一兩個小時以前自己躺過的地方。

「這是穆察。」

「我以前從沒聽到有人叫它這個名字。」

「這是阿爾巴尼亞語。」他拍了一下鼻子,「意思是大鼻子,因為那裡有個峭壁。」

「這樣漂亮的海灘起這樣一個名字,一點詩意都沒有。」

「阿爾巴尼亞人是海盜,不是詩人。他們把這個岬角叫作布拉尼。兩百年前,他們這個俚語的意思是葫蘆,也可以是頭顱。」他又繼續往前走。「死亡和水。」

我跟在他後面,說:「我不明白門邊那塊‘候車室’牌子是什麼意思。」

「是德國兵釘上去的。戰爭期間他們徵用了布拉尼。」

「可那是幹什麼用的?」

「我想他們是駐紮在法國的。他們發現在這裡鎮守太無聊了。」他轉過身來,看見我在笑,「情況的確如此。德國人要是能表現出一丁點兒幽默,你就應該感激涕零了。我不想承擔毀壞這樣一棵稀有樹木的責任。」

「你瞭解德國嗎?」

「要了解德國是不可能的。只能忍受它。」

「巴赫呢?難道他不在可容忍之列嗎?」

他停頓了一下。「我對國家進行判斷,不是看它們出了多少天才,而是看它們的種族特點。古希臘人可以嘲笑自己,古羅馬人就做不到。這就是為什麼法國是文明社會而西班牙不是的原因。這就是我寬恕猶太人和盎格魯——撒克遜人犯下無數罪行的原因。我沒有德國血統,如果我相信上帝的話,我應該為此感謝上帝。」

我們來到了菜園,菜園一端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裡,有一個歪斜的棚架,棚架上爬滿牽牛花和其他藤蔓。他示意我進去。在樹蔭裡,一塊露出地面的石頭前面,立著一個雕塑墊座,上面是一個人體銅雕,勃起的陰莖出奇的大。兩隻手也高高舉起,似乎是在嚇唬小孩子。臉上露出好色若狂的獰笑。雕像大約只有十八英寸高,但它明顯傳遞出一種原始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