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使死了,頭腦依然完整!
黑暗中傳來這樣一個聲音
你必須先走
通向地獄之路
去到刻瑞斯的女兒普羅塞爾皮娜的閨房,
穿過茫茫黑暗,去見忒瑞西阿斯,
他沒有眼睛,是幽靈,是地獄,
但卻如此飽學,非大腹便便者可比,
然後才能走到路的盡頭。
知識是幽靈的影子,
但是你還得跟著知識走,
因為你知道的比麻醉的野獸還少。
愛琴海的夏季幾乎每天都有拂面的清風,它把細浪送到海邊,輕輕地拍打在砂石灘上。什麼都沒有出現。一切都在等待。這時我第二次感到自己很像魯濱孫。
我把書放回到毛巾底下,這時我確信真的有人在監視著我,覺得有點不自在。我面朝小山,又彎下腰,撿起毛巾和書,把它們和腳蹼一起放在石頭上,這樣如果有人來找,比較容易發現。我這樣做不是出於好心,而是要證實有人在偷偷地監視著我。毛巾上有一點女性香水味,是防曬油的氣味。
我回到自己放衣服的地方,睨視海灘左右。過了一陣子,我又退到海灘後面的松樹林樹蔭裡。石頭上的白點在陽光下閃爍。我躺下來睡覺。不久,我醒來了,看看海灘,那些東西不見了。姑娘,我斷定是一個姑娘,趁人沒看見的時候把東西拿走了。我穿上衣服,走到那地方去。
回學校的正常途徑是從海灣的中間走。在這一頭,我可以看到海灘上鐵絲網拐彎處另有一條小路。小路比較陡,鐵絲網籬笆裡面的灌木叢太密,看不透。野生的唐菖蒲從樹蔭裡探出了小小的粉紅色腦袋,灌木叢最稠密處傳來了刺嘴鶯斷斷續續的婉轉歌聲。唱歌的地方離我應該只有幾英尺,像夜鶯的歌聲,但略帶嗚咽,也比較破碎。是一隻發出警告訊號還是誘惑訊號的鳥?我無法判定,但不去思考那歌聲有什麼含義並不容易。它像是叱責,像是在吹長笛,像刺耳的尖叫,又像夜鶯鳴唱,令人神迷。
突然間,鐘聲響了,是從灌木叢那一邊傳過來的。鳥停止了歌唱。我繼續往山上爬。鐘聲又響了,三次。顯然是在叫人吃飯或用英國式茶點,也可能是小孩在玩小鈴鐺。不一會兒,眼前出現了平地,已經到了岬角的後部。樹木稀了一些,但灌木叢依舊稠密。
我看到一個油漆的門,用鐵鏈拴著。但油漆已經脫落,鐵鏈也生鏽了,右邊門柱邊的鐵絲網已被弄破,硬是走出一條路來。沿著岬角朝海邊的山坡,有一條寬闊的草徑。它在樹林中間蜿蜒曲折,絲毫沒有把別墅暴露出來。我聽了有一分鐘,但是沒有聽到人的聲音。山下,鳥又開始唱起歌來了。
我穿過林間間隙,朝裡走了兩三棵樹遠,就看見一棵松樹的樹幹高處草草地釘著一塊告示牌,幾乎叫人辨認不出來。那牌子放的位置,跟英國常見的「擅自入內將被起訴」木牌子放的位置差不多。但這塊白底暗紅字的告示牌上寫的是法文「候車室」。看起來像是多年以前從某一個法國火車站拿來的,一個古老的學生玩笑。油漆已經脫落,處處顯露著癌腫般的金屬鏽斑。牌子的一端有三四個洞,看起來像舊彈孔。它使我想起了米特福德的警告:當心候車室。
我站在草徑上,一方面好奇,一方面怕遭到別人的嚴厲斥責,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朝別墅走去,一時拿不定主意。我馬上猜到這就是米特福德與之吵過架的通敵者的別墅。但我想象,他一定是個狡猾詭詐、鼠頭鼠腦的希臘賴伐爾,而不是一個有文化、能看懂艾略特和奧登原著的人,他的客人中也不會有這樣的人。我在那裡站了好久,對自己的猶豫不決都有些不耐煩了,於是我強迫自己離開。我又從原來的間隙中鑽出來,沿著草徑向中央山脊走去。草徑很快變狹,成了羊腸小道,但那小道是剛開闢出來的,因為有些石頭是剛翻過來的,露出土紅色,而周圍的石頭經過長期風吹日曬已呈灰色。到了中央山脊,我回頭張望。從那地方已經看不到房子,但我知道它的位置在哪裡。大海和群山漂浮在平穩的夕陽餘暉中,一切都顯得十分平和、自然、空靈,天空是金色的,遠方是無聲的湛藍,像克勞德筆下的一幅畫。我順著彎曲陡峭的小路走回學校,對比之下,小島的北面顯得平淡、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