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該死!」
他聳肩,開門送我出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只能告訴我患了什麼病。
情況真是糟透了。離學期結束還有一個星期,但我想立即離校,回英國去。但一想到倫敦我就受不了,在希臘,人們不知道我是誰,在小島上則不然。我並不完全信任佩達雷斯庫醫生,有一兩個老教師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他們常去找他打牌。我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笑容,仔細聆聽他們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從中推測出發生了什麼情況。我認為,第二天我就從大家的眼睛裡看出了冷漠的幸災樂禍。有一天早上課間休息的時候,校長對我說:「打起精神來,於爾菲,不然我們可就要說你是為希臘美女而傷心了。」在我聽來,這話已經講得夠白了。聽了這話之後大家發出的微笑,在我看來也超出了正常的限度。看完醫生不過三天,我就斷定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我的病情,包括學生在內。每逢他們在低聲耳語,我都能聽到一個詞「梅毒」。
在那個可怕的星期裡,希臘的春天突然來臨了。只兩天時間,似乎遍地都開滿了銀蓮花、蘭花、日光蘭、唐菖蒲花。到處可以看到遷飛的鳥群。這種景象只有春天才能見到。鶴在天上排成高高低低的佇列,呱呱叫著從頭頂上飛過。天是藍的,不摻雜一點雜色。學生們在歌唱,哪怕是最嚴厲的老師,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周圍整個世界全都起飛了,唯獨我被固定在地上。一個沒有天才的卡圖盧斯被迫居住在一個叫作萊斯比亞的無情地方!夜晚變得很恐怖,有一天晚上,我給艾莉森寫了一封長信,試圖解釋自己的一切;告訴她,她在酒吧寫的那封信,我還記得,而且我相信她說的話;告訴她我討厭我自己。那時,我有意把信寫得充滿怨恨,因為我離開她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不合算的賭博,也是輸得最慘的一次。我本來是可以和她結婚的,起碼在這荒涼之地也能有個伴侶。
這封信我沒有寄出去,但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我都想到自殺。我彷彿覺得死亡早已瞄上了我的家庭,先是從我不認識的兩個叔父開始,一個死在伊普爾,另一個死在帕斯尚爾,然後輪到我的父母。全都是毫無意義的橫死,賭輸了。我的處境甚至連艾莉森都不如,她恨生活,我恨自己。我什麼也沒有創造出來,我屬於虛無,屬於烏有。我彷彿覺得,我所能創造的就只剩下我自己的死亡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我仍然認為,我的死亡可能會使認識我的每一個人受到指責。它將證實我全部的玩世不恭,它將證明我全部的孤獨自私,它將成為最後的黑色勝利,留在人們記憶裡。
學期結束前一天,我感到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來了。我知道該怎麼做。學校的看門人有一把老式的十二毫米口徑的槍,有一次他曾主動提出要借給我,如果我想去山裡打獵的話。我去向他借槍,他很高興,往我口袋裡塞滿了子彈。松樹林裡到處都有鵪鶉。
我走上學校背後的一條隘谷,爬到一個小山口,進了樹林。我很快置身於樹蔭之中。北邊,在水那方,陽光下依然是那片金色的大陸。空氣很輕很溫暖,天空呈耀眼的藍色。山上離我很遠的地方,可以聽到有人趕著羊群回村的鈴聲。我走了一段時間,像是在尋找一個自我解脫的合適地方。我必須保證不能讓別人看見。最後我找到了一個佈滿亂石的山谷。
我裝上一發子彈,坐在地上,靠在一棵松樹的樹幹上。在我周圍到處有麝香蘭從松針中露出來。我把槍倒過來,往槍管裡看,往那即將結束自己生命的黑色圓管裡看。我計算了自己的腦袋應該擺放的角度。我把槍筒頂在右眼上,轉頭,這樣子彈就會像黑色的閃電穿過我的大腦,把我的後腦勺炸開。我把手伸向扳機——這全是試驗,排練——發現不容易扳得著。因為盡力前傾,我想在最後的一剎那我的腦袋可能偏離原來的位置,把整個計劃攪黃了。於是我找來了一段樹枝,剛好可以插在扳機和扳機護圈之間。我把子彈退出來,把樹枝插進去,然後坐下來,把槍放在雙膝之間,腳底放在樹枝上,槍口離我的眼睛一英寸。腳一踩,咔嚓一聲,簡單極了。我重新裝上了子彈。
後山上傳來了一個姑娘的聲音,一定是趕羊群下山的。她正縱聲歌唱,無拘無束的聲音喊到了最高限度。聽不出她唱的是哪首歌,歌聲時斷時續,是土耳其的民歌,這歌聲聽起來似曾相識,但不是在這個地方。記得有一天,我聽到學校後山上有人唱歌,聲音和這個姑娘很相似。歌聲飄落到教室裡,引得學生們咯咯地笑。但是此刻歌聲似乎非常神秘,是孤寂和痛苦的心聲,相形之下,我自己的孤寂和痛苦顯得渺小、荒唐。我坐著,把槍橫放在雙膝上,歌聲透過夜空飄落下來,我一時無法動彈。我不知道她唱了多久,但是天黑下來了,大海的顏色逐漸淡化成珍珠灰。群山上方,在落日依然強烈的照耀下,高空中有粉紅色的條狀雲彩。整個陸地和大海都容納了陽光,似乎陽光就是溫暖,即使熱源移開了,熱氣也不會立即消失。姑娘朝著村子的方向移動,歌聲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
我再次舉起槍來,把槍口對準自己。樹枝插進去了,只等我的腳往下猛地一踩。空中非常寂靜。我可以聽到從雅典開來的船在許多英里之外鳴汽笛,正朝著小島開來。但這汽笛聲像在一個真空之外。現在是死亡時刻。
我什麼也沒做。我在等待。西邊群山上空,晚霞由很淡的黃色逐漸變成有光亮的淡綠色,然後又變成清澈彩色玻璃般的藍色。我等待,我繼續等待,我聽見輪船的汽笛聲更近了。我在等待最後的決心,我在等待黑色的時刻的到來,好抬起我的腳往下一踩。但我不能。我一直感到有人在注視著我,我並不是獨自一人,我上演這一幕是為了某一個人。這種行動必須是自發的,純潔的,道德的,才可取。在這涼絲絲的春夜裡,我的頭腦逐漸為一個想法所佔據:我即將採取的行動不屬於道德範疇,而基本上屬於審美範疇。我是要以一種聳人聽聞的、意義深長的、和諧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追求的是象徵性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是一種可以留在記憶中的死亡,不是真正自殺後的真正死亡,不是消滅肉體的死亡。
聲音,光線,天空。
天開始黑下來了,雅典輪船的汽笛聲逐漸遠去,我仍然坐在地上抽菸,槍就放在我身旁。我對自己重新作了評價。我明白,從此以後,我將永遠被人鄙視。我過去一向十分消沉,現在依然如此,但我同時一向很虛偽,今後仍將如此,用存在主義的語言叫作不可信。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自殺,我知道自己想繼續保持自尊心,無論我變得多麼虛假,病得多麼厲害。
我舉起槍,盲目地向空中開了一槍。槍聲使我感到震驚。回聲,一些樹枝掉了下來。四下裡一片沉寂。
「打到什麼飛禽走獸了嗎?」看門的老頭問我。
「開了一槍,」我說,「沒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