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愛你,你無法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因為你自己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這就是本星期以來我一直試圖讓你明白的一件事。我只想說一句話:有朝一日你墜入情網,請記住今天。記住我吻了你,然後走出房間。記住我沿著街道往前走,一次也沒有回頭。我知道你在注視著我。記住我做的這一切,我愛你。如果你把我的其他一切全忘了,請你記住這一點。我沿著街道往前走,一次也沒有回頭,但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愛得那麼深,今天我要恨你到永遠。

第二天,她又來了一封信。信封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撕成兩半的支票,在其中一半的背面潦草地寫著:「不,謝謝。」過了兩天,第三封信來了,興致勃勃地談論她剛看過的一部電影,純屬聊天性質。但是在信末她寫道:「忘掉我寄給你的第一封信。我當時情緒糟透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我不再守舊了。」

我當然給她回信,如果不是每天,一個星期也有兩三次。我的長信充滿了自我開脫,自我辯解,直到有一天她寫道:

請別再這樣沒完沒了地談論你我之間的事情了。告訴我你那邊的情況,小島,學校。我知道你的為人。你還是保持你的本色吧。如果你寫你那裡的情況,我可以想象自己跟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目睹一切。請不要生氣。寬恕即忘卻。

在我們的來往書信中,資訊逐漸取代了情感。她寫信跟我談她的工作,談她新交的一個女朋友,家庭瑣事,電影,書籍。應她的要求,我寫學校和島上的情況。有一天,她寄來一張穿制服的照片。她把頭髮剪短了,向後挽起,塞在前後有簷的帽子底下。臉上有微笑,但那制服和那微笑結合在一起,給人一種不真誠的職業化感覺。照片明白無誤地提醒我,她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我捨不得忘掉的、孤僻不愛說話、無與倫比的艾莉森了。後來是一週一封信。頭一個月想起她時的肉體痛苦逐漸消失了。但有時候我知道,我還是非常需要她,願意犧牲一切,只要能讓她在床上躺在我身邊。這只是性挫折的表現,不是因為失去愛而感到惋惜。有一天,我想:如果我不到這個島上來,我也會和她斷絕關係。寫信已經變成一項例行工作,不再是愉快的事情了,我也不再在晚飯後匆匆忙忙趕回房間來寫了。我在教室裡匆匆寫就,叫一個學生把信送到校門口,趕上最後一分鐘交給學校郵遞員。

這一學期中,我和迪米特里艾茲一起到雅典去。他要帶我到他所喜歡的一所郊區妓院去。他讓我放心,那裡的姑娘是乾淨的。我猶豫了一陣,後來——不道德不正是一個詩人的道德責任嗎?玩世不恭者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去了。我們出來時,天正在下雨,在入口處燈光的映照下,一棵桉樹低枝上的溼樹葉投下的陰影,令我想起了羅素廣場我和艾莉森的臥室。但是艾莉森和倫敦都消失了,死了,被魔法召走了。我已經把他們從我的生活中砍掉了。我決定當天晚上要給艾莉森寫一封信,告訴她我不想再收到她的信了。我們回到旅館時,我醉得厲害。現在我也想不起來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也許我不容置疑地證明了我不值得她等,也許說她使我感到厭倦,也許說我比以前更加孤寂了——而且希望保持這種狀態。其實,我只給她寄了一張明信片,什麼也沒說。後來一天,我又獨自到妓院去,可是我渴望的那個黎巴嫩漂亮小妞已經有客人了,其他的我都不喜歡。

十二月了,我們還在互相寫信。我知道她有什麼事瞞著我。照她的描繪,她的生活太簡單了,沒有男人,叫人無法相信。收到她的最後一封信時,我並不感到驚奇。我沒有料到的是我竟然感到痛苦,感到被出賣。對另一個男人的性嫉妒成分要少於對艾莉森的嫉妒。連續好幾天,過去兩人柔情蜜意親密無間的情境、兩人完全融為一體的情境,不斷地在我腦海裡重新湧現出來,有如低階羅曼蒂克電影中的片斷。我根本不想記住那些情節,但卻忘不了。還有那封我一讀再讀的信,只用了兩百個毫無新意、充滿陳詞濫調的詞,一段羅曼史就這樣結束了。

親愛的尼古拉斯:

我再也熬不住了。如果傷了你的心,我表示抱歉。請你相信,我真的很抱歉。請你不要因為知道自己會傷心而對我生氣。我彷彿聽到你在說,我不傷心。

我十分孤寂,消沉。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孤寂消沉的程度,現在我也不能告訴你。起初,上班的時候我還強撐著門面,然而一回到家我就垮了。

皮特到倫敦來的時候,我又同他在一起睡覺了,這是兩星期前開始的。請你,請你相信我,如果我想……你知道我是不會這樣做的。我知道你知道。我對他的感覺和以前不同。我對他的感覺和對你的感覺完全是兩碼事,你不用吃醋。

他頭腦不復雜,他能讓我停止思想,他能讓我不再孤寂。我又重新陷入澳大利亞人在倫敦的生活境地。我們可能結婚。我說不準。

真叫人進退為難。我還是想給你寫信,也希望你給我寫信。我總是忘不了過去。

艾莉森

對我來說,你永遠是與眾不同的。你離開那一天我給你寫的第一封信,但願你能理解。

我給她寫了一封回信,說我一直在盼她的信,說她是完全不受約束的。但我又把它撕了。如果有什麼能傷她的心,那就是保持沉默。我要讓她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