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苦惱,請你不要苦惱。」
「我們得看事態的發展情況再說。」
沉默。
「我剛才在想,明天晚上還回這裡來。沒別的。」
「我給你寫信。每天寫。」
「好。」
「這是一種考驗,真的。看看我們互相思念的程度。」
「我知道離別是怎麼回事。極度痛苦一星期,再痛苦一星期,然後開始淡忘,然後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就像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你開始聳肩。你會說,騙子,這就是生活,就像事情就是這樣。諸如此類的蠢事少不了。似乎你並沒有真正永遠失去什麼。」
「我不會忘。我永遠不會忘。」
「你會忘。我也會忘。」
「我們還得活下去,不管多麼悲傷。」
過了好久,她說:「我認為你不懂得什麼是悲傷。」
早晨我們睡過頭了。我故意把鬧鐘調晚,起床後手忙腳亂,就沒有時間傷心流淚了。艾莉森站著吃早飯。我們談論一些荒唐的事情:不再訂牛奶,我遺失的圖書館借書證可能在哪裡。她放下咖啡杯,我們一起站在門口。我望著她的臉,似乎此時尚不太晚,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她的灰眼睛搜尋著我的眼睛,她的小臉頰略顯腫脹。她的眼睛裡眼淚正在形成,她開口說了些什麼。但是接著她向前探過身來,下狠心笨拙地吻了我一下,動作十分迅速,我幾乎來不及感覺到她的唇觸,事情已經過去了。她下樓,她的駱駝毛外套在樓梯上消失了。她沒有回頭。我走到視窗,看她快步穿過街道,她穿著淺色外套,淺黃色的頭髮和外套的顏色幾乎相同,她把手伸進提包,後來又擤了鼻子,一次也沒有回頭。她開始小跑。我開啟窗子,探出身子看,直至她在街道拐角處消失在另一頭的馬勒本路中。即使此時,已經走到路盡頭,她也沒有回頭。
我回到房間裡,洗刷早餐餐具,整理床鋪,然後坐在飯桌旁,開出一張五十英鎊的支票,寫了一張小字條。
心愛的艾莉森,請你相信,如果我心裡有什麼人的話,那人就是你。我真的比自己能表現出來的要傷心得多,我們不能同時過分激動。請你戴上這對耳環。請收下這筆錢,買輛摩托車,到我們常去的老地方,或者用它去做你喜歡做的事。請好好照顧自己。天哪,但願我值得你等……
尼古拉斯
這字條讀起來像是即興之作,但是我斷斷續續已經考慮了好幾天了。我把支票和字條放進一隻信封裡,同裝著一對煤玉耳環的小盒子一起擱在壁爐臺上,那耳環是我們有一天在一家關閉的古玩店裡看到的。接著,我颳了鬍子,出去僱計程車。
拐第一個彎時,我很清楚地感覺到,我解脫了;但幾乎同樣清晰地感覺到,也更令人噁心的是,她比我愛她更愛我,因此,從一種無法界定的意義上說,我贏了。這樣,除了即將再次起飛,遠航未知國度的激動之外,我又平添了一種感情上勝利的愜意。一種毫無收穫的感覺,但是我喜歡毫無收穫的事情。我朝著維多利亞車站趕去,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喝了兩杯酒之後趕著去吃一頓豐盛的晚餐。我開始哼唱起來,這不是試圖隱藏悲哀的勇敢舉動,而是慶祝自己得到解脫——一種令人噁心的赤裸裸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