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二話不對就要打架,剛做出打架的姿勢,被人擋住了。吵架的時候已經圍滿了人,看熱鬧。吵架沒人勸,吵去吧,人都愛聽吵架。誰要多事把吵架的人勸住,沒吵到高潮不吵了,誰就會招人厭。男人吵架,不像女人罵架,罵開了把有的沒有的,該說不該說的全罵出來。男人吵架先是講道理,講著就吼喊起來比誰的聲音高。吼喊到嗓子發乾,不想喊了,就掄開拳頭。
兩人都把拳頭掄起來,一個說:「有本事你打,往我頭上打。」另一個說:「你有本事來打,我把頭伸給你,你打一下試試。」
這種架,沒人擋也打不起來,一擋反而擋兇了。在擋架人的拉扯中,兩人都跳著蹦子,指著罵,做出要拼命撲過去打的樣子,結果被擋架的推得更遠。
架沒打成,但兩人結下了仇。其實也沒啥仇,就是不來往了,在村裡遇見,剛開始不說話,後來話也說,都是禮貌的應付話。玉素甫帶人在外幹工程那時,庫半也在家閒著,玉素甫把村裡好多人帶出去幹工程掙了錢,庫半沒去找玉素甫。他自己到街上找零碎的小活兒幹,上午有了,下午沒有了;今天有了,明天沒有了。到現在庫半還在過著這樣的生活。
洞裡掉進來一頭驢的事剛平息,又纏上一個人。玉素甫知道,庫半可不是老老實實被人蒙著眼睛拉進來,幹幾天活兒,又蒙著眼睛拉走的人。聰明人總比別人多一隻眼睛,這隻眼睛蒙不住。多年前,玉素甫和庫半罵架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要是我被別人蒙著眼睛,拉到一個地洞裡幹十天活兒,再蒙著眼睛拉回去,會怎麼樣子呢?我會甘心被人蒙一次眼睛嗎?肯定會想辦法找到這個人,找到這個洞。我可能不會去舉報,但我要知道被誰蒙了眼睛,誰在地下挖洞。
萬幸的是,庫半在洞裡沒碰到艾布,也沒碰到那頭驢,也應該沒聽到驢叫,驢嘴早被綁住了,艾疆牽著驢,在另一個洞裡幹活兒。洞裡現在有兩個工作面,一個朝著麻扎方向挖,另一個洞子好像沒有方向,玉素甫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挖,只是在往前挖。好像挖到了一個地下村子的窄巷裡,兩旁是乾打壘土牆,地洞順著牆根挖,找到門,從門口挖掘進去,挖到的幾個房子都空空的,好像他進來前有人已經來過,一件像樣東西都沒有。
一疙瘩銅錢
玉素甫在院子下面挖了二十多年洞了。二十多年前,玉素甫挖地窖挖出一疙瘩銅錢,鏽成一塊了,扔到半盆石灰水裡泡了兩天,抱成一團的錢分開。錢鏽得厲害,上面的字也看不清,只模糊看到是漢字。玉素甫數了一下,二十三枚,裝在褡褳裡,背到龜茲老城,一枚一塊錢,賣給老城裡的古董商託乎提。
過了一個月,託乎提騎摩托車到阿不旦村找到玉素甫,問上次賣給他的銅錢在哪兒弄的,還有沒有。玉素甫說:「我在野灘挖柴火時一坎土曼刨出來的,就那麼多,都賣給你了。」
「你再挖出這樣的錢,還賣給我,我給你出高價錢,兩塊錢一枚。」託乎提說。
不久後,玉素甫就聽到老城倒賣古幣的人在傳一件事,說龜茲發現了罕見的紅錢「建中大曆」,是唐朝的錢,龜茲鑄的。以前這種紅錢只出土過一枚,價值上萬元。現在一下出來二十三枚,成了錢幣界的一件大新聞。說這些紅錢是新城的蘭姑娘從老城託乎提手裡買的,這個蘭姑娘,專門往內地倒賣古董錢幣,老城做古董生意的人都認識她,他們有了好東西都去找蘭姑娘。
玉素甫也知道這個蘭姑娘,但從沒見過面。聽說她人長得很漂亮,看東西也準得很,她只和老城的大古董販子託乎提聯絡,很少跟那些小商販往來。龜茲的古董市場多少年來已經形成自己的體系,一枚出土的古錢,一般是這樣流轉的:先是一個村裡的農民,挖地或在野灘挖柴火,或者在沙漠的古城裡,一坎土曼刨出來,一枚一塊錢賣給老城的託乎提。這個過程中也許被一個騎摩托車的二道販子知道,一枚五毛錢收購了,拿到託乎提的店裡,這些二道販子都知道一點古幣行情,能和託乎提討價,頂多討到兩塊錢一枚。託乎提把古幣收購了,再打電話給縣城的蘭姑娘,一枚三塊或四塊錢出手。蘭姑娘買到古錢,快件寄給在廣州做生意的丈夫,頂多十天後,這枚古幣就出現在廣州的古玩市場。現在,託乎提賣給蘭姑娘的那些紅錢,一枚價值六七千元。
玉素甫找到託乎提,問:「別人說的那些錢是不是我賣給你的?」
「就是的。」託乎提說,「我一枚三塊錢賣給那個蘭姑娘的。」
「那我們都是薩朗(傻子),到手的寶貝都不認識。」玉素甫說。
「就是的。」託乎提說,「咱們吃一次虧,不會吃第二次.你再挖到這樣的錢,拿過來,我出大價錢。」
「還是兩塊錢一枚的大價錢嗎?」玉素甫說。
「我們都不是薩朗。」託乎提說,「你拿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那是一堆老錢幣。可是,龜茲的古錢幣多得跟桑樹葉子一樣。就在幾年前,古錢幣還是論堆或稱公斤賣的,跟廢銅的價格一樣。成堆的龜茲紅銅錢,賣到銅匠鋪的敲工手裡,熔了,敲打成銅壺、銅盤、銅勺和驢車套具上的銅環扣。就是現在,一枚普通龜茲紅錢的價值也就一兩塊錢。我們龜茲是古西域的大國富國,多少古錢堆積在了這裡,數不清。龜茲的銅匠們,叮叮噹噹敲打了數百上千年,都沒把這些古銅錢敲打完。可是,自從外面的人開始大量收購,僅僅幾年,紅錢就沒有了,藏在人家裡的古銅錢,埋在地裡的古錢,堆在銅匠鋪裡的古銅錢,都沒有了,像一個秋天的葉子落光了。」
生土的味道
玉素甫回到家,一頭鑽進地窖,在挖出錢幣的地方,又挖掘一番,除了土什麼都沒有。玉素甫坐在地窖裡,仰著頭歇息,上方的地窖口是一個圓洞,洞口外的天白白的,玉素甫覺得自己彷彿在這裡待了好久,就像回到一個遺忘已久的老家,心安地坐著。
地窖像一個大饢坑,一個圓洞口進來,裡面葫蘆形的大肚子。玉素甫想起小時候捉迷藏玩,藏在不用的饢坑裡,饢的味道在裡面,一種吃得飽飽的感覺。地窖裡不一樣,一股生土味道,像一種從沒吃過的糧食或者一個從沒回過的家的味道,很吸引人。玉素甫拿起坎土曼,坎土曼把兒鋸掉了一半,適合在洞裡挖掘。兩米多深的地窖裡,已經到溼土層,容易挖掘。玉素甫從挖到銅錢的地方斜挖進去,一會兒刨出一個斜洞,頭伸進洞裡,身體鑽進洞裡,突然感覺自己不一樣了,趴在地上,手往後刨土,腳往後蹬土,然後又揮動坎土曼刨土,坎土曼就像他的爪子,他停不下來。玉素甫感到生土的味道在吸引他,四肢有一股莫名的使勁刨土的衝動,整個身體有一種急切的往土裡鑽的衝動。刨累了突然停住,左手摸右手,像摸見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奇怪動物。
玉素甫從那時起喜歡上挖洞,只要在家裡,一有空他就鑽進地洞,生土的味道讓他著迷,雙手刨土的衝動在牽引他,他挖洞上了癮,不挖手癢得很。
玉素甫沒想到從地窖斜挖下去,竟挖進一個埋掉的地下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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