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知道
太陽西斜過去,樹的影子蓋住路。庫半牽毛驢出來,黑狗跑到前面,遠遠停住,回頭看主人。狗知道主人去哪兒,人的心思狗清楚著呢。狗一般不會判斷錯人的走向。今天狗有點奇怪,眼睛一直望著他,好像要告訴他什麼,又說不出來。
中午躺在床上,洋岡子說:「你出去找活兒的那天晚上,狗使勁叫,在村子跑著叫。我以為你回來了,走出門,聽見狗在村東邊叫,叫了好久才回來。我還想,是不是你回來住到哪個相好的女人家了。村子裡好多男人外出打工,守空房的女人多得很。你說是打工去了,村頭繞一圈,哪棵樹底下睡一天覺,天黑了偷偷鑽進別人家過夜。你年輕時候不是沒幹過這樣的事,我還想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狗鼻子尖得很,你悄悄回來了,我不知道,狗知道,狗聞見你的味道進村了,它就叫。你多少天沒音信,我真以為你被哪個女人纏住了。看見你帶回了錢,我才把這個想法忘掉了。村裡可沒那麼富的女人,花錢僱你。她們都是吸血鬼,把你榨乾才肯放你回來。」
庫半牽著驢在路邊走,腦子裡想著妻子的話。馬路邊有半米寬一溜子便道,沒鋪柏油,是給人和毛驢走的,即使路上沒汽車,庫半也不願把驢牽到路中間走,柏油路太費驢掌,也費鞋子。會過生活的老人都溜著路邊走,只有年輕人喜歡往路中間跑,汽車來了躲得也快。
快走出村子了,庫半翻身騎到毛驢上。
為啥一齣門沒騎毛驢?那是給毛驢一個面子。村裡毛驢多,驢都看著驢呢。人在這個時候就要給驢把面子撐足,手搭在驢背上,肩並肩走,像一對兄弟。驢的身份高低在於人怎麼對待它,人一般不在別的驢面前打自己家的驢,驢有時犟人了也是回家在圈裡鞭教。人活一張臉,驢活一張皮。驢不光和人處,還和驢處,秋冬地裡沒莊稼時,家家的驢撒開,那就是驢世界了,驢在一起的時候,每個驢都有自己的身份地位,誰也不希望自家的驢成為驢群中的弱者,被其他驢欺負,看不起。狗仗人勢,驢不仗人勢。驢是一種倔強牲口,它順從人的同時又保留自己的骨氣。人得給驢把這點骨氣留著,讓驢在驢群裡過日子。
走到村東,路右邊是一片樹林,玉素甫家早年承包的一片林子,栽滿白楊樹和沙棗樹,裡面養著一群羊。庫半圍著林子轉了一圈,林子用打土牆圍著,朝著馬路一邊有一個木柵欄門,土路通到林子深處,路上都是羊蹄印和糞蛋,看不出晚上有汽車走過。
路左邊是亞生父親家的樹林,沒有玉素甫的林子大,但樹木稠密,杏樹、梨樹、蘋果樹、白楊樹、沙棗樹長得滿滿當當,只看見房子一角。庫半探頭朝裡望望,又回到公路上。這兩個園子他都好多年沒進去過。以前這裡是村邊的鹼灘,每年村裡組織人造林,樹就是長不起來。承包給私人後,幾年就綠樹成蔭,成了讓人眼熱的地方。
村莊的氣味都不一樣
庫半確信昨天晚上聽到了一聲狗叫,狗也許順風聞到氣味了,才叫的。昨晚上刮什麼風呢?庫半想不起來,剛從洞裡出來時沒辨清方向,頭頂的樹梢上好像有風聲,頭被一個麻袋套住,聽不清風朝哪兒刮。後來到了車上,他摸著帆布車篷的手指,感到了一絲風,手順著摸過去,帆布上一個縫隙,往裡塞,三個指頭出去了,伸到外面的清風裡。
「不要亂動,坐好。」又是那個黑漢的聲音。他趕緊把手指抽回來,一絲風隨即吹到臉上。那個縫隙被他的手指撐得大了。
聽到狗叫時,他隱隱覺得到了一個村子,狗在叫,叫聲在風中變了形,村子的氣味也熟悉,儘管蒙著眼,但鼻子、嘴都張著,渾身的毛孔都開著,他沒感覺到陌生氣息。每個村莊的氣味都不一樣。要到了別的村莊,他的鼻子會聞出來。就是在洞裡,隱隱聽到上面的聲音,也是熟悉的。一種遙遠的熟悉,彷彿自己死後埋在地下,聽到上面村莊的聲音。在那些聲音裡,自己家人的聲音混雜其間,不能辨認。
汽車在黑暗中行駛,三個人都被蒙上眼睛。這次,庫半用心記路了,當汽車拐了幾個彎,感覺開到路上走平穩時,庫半恍惚有種坐在自己的驢車出村的感覺,這個感覺一直陪著他,汽車又拐了幾個彎,聽到狗叫聲,汽車停下,讓一個人下去。後來又停了一次車,下去一個人,當庫半被叫下車,取開套在頭上的麻袋時,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十幾天前上車的樹林邊,天也快亮了。那個黑漢又對他說:不許把挖洞的事說出去,說出去殺你們全家。
庫半想著害怕起來,他覺得比在洞裡幹活兒時還害怕。
鐵勺鏟鍋底的聲音
好些天過去了,庫半還沒回過神來。他每天牽毛驢出去,在村外的樹林和渠溝裡轉,晚上也出去轉。他的腦子轉不過來,眼睛睜開閉住全是洞裡的情景。幹了大半輩子活兒,從沒幹過那樣不明不白的活兒。光知道在挖一個洞,給誰挖,在哪兒挖,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有時上面一點兒動靜沒有,他們的洞或許挖到一片荒地下面,或許就在村子下面,上面沉睡著一村莊人。
吃飯的時候,能聽見地上的動靜,一片亂。洞裡沒有天,幹得肚子餓時,那個黑漢招呼吃飯,一個布單鋪在地上,上面放著饢,一人倒一碗茶,就著饢吃。三頓飯都這樣,有時壺裡裝著奶茶,沒盛到碗裡就聞到奶香。
一次,庫半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細細微微地從洞頂傳來。庫半停住嘴裡咀嚼的幹饢,傾聽了好一陣,他辨認出來了,那是炒菜時鐵勺鏟鍋底的鏟擦聲。菜的香味被厚厚的土隔絕了,鍋碰鐵勺的聲音傳下來。庫半判斷地上面也是吃飯時候,應該也是在吃中午飯。他們挖的洞,正在一戶人家的院子下面。這時他似乎聽到一頭毛驢從頭頂走過,「嘚嘚」的蹄音像遠遠的敲門聲,遠得像在敲他鄉陌生人家的門。一晃而過的驢蹄聲後面,好像跟著人的腳步,含含糊糊地浮在地面,像樹葉一樣飄,沒有一步是踏實的。有人的喊聲,蚊子叫一樣,又輕又遠,沒有內容,像遠在去年。這樣的聲音也許根本聽不見,庫半耳朵朝向洞頂時,上面空空靜靜,又厚厚沉沉,他覺得害怕,抖了抖頭,拍拍腦門,遠遠地,嚶嚶嗡嗡的聲音來了,像是腦子裡以前的聲音,又像此時聽到的。隨著那些模糊碎片組成的聲音,破碎又完整,漸漸地覆蓋住頭頂,一個村莊模糊地出現在洞頂的土地上,他認出那是自己的村子,又覺得它不是。
突然一陣轟隆隆的響聲,地在顫抖。庫半猜想上面正在開過一輛石油大卡車。之前庫半聽到過另一種震顫聲,比這個小,那應該是汽車或拖拉機經過的聲音。
轟隆隆
庫半沒想到自己會在這麼深的洞裡,聽見石油卡車的聲音。記得巨大輪胎的石油車第一次開過阿不旦時,腳下的地在抖,地的顫抖傳給腳,人的腿也在抖,白楊樹在搖,土牆在晃,空氣被震動。阿不旦村從來沒經過這麼龐大的東西。它的巨大輪胎碾過來時,一種「轟隆隆」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一切都被它震動了。只有驢叫能和它對峙,驢叫能把它的聲音頂住,但巨大輪胎的碾壓聲驢蹄無法對抗,驢腿都被它震得顫抖。庫半那時候還想,這傢伙的聲音能傳到地下幾米深啊,沒想到他竟在這個不知道位置的地洞裡,聽到那個巨大輪胎的聲音,整個洞子被震顫,土簌簌往下落。它的震動聲穿透地洞向更深處傳,一直傳到多深庫半不知道。他知道這段地洞可能在一條柏油路下面。石油大卡車不會開到村莊的小路或土路上。它的巨大輪胎土路承載不了。
好幾年前,石油卡車第一次從庫半家屋後的馬路開過時,庫半以為地震了,房子和地直顫,跑出來看見一輛石油大卡車隆隆地開過去,路上覓食的幾隻雞讓卡車速度變慢了。卡車走遠後,庫半發現自己家後牆的一個裂縫變大了一寸。後來,那些巨大輪胎的石油卡車一次次穿過村子,庫半家後牆上的裂縫好像又合上了,和以前一樣大小了。村裡的房子、土牆和人,還有愛叫的毛驢子,都很快習慣了這些大傢伙。連村頭水渠上的簡易水泥橋,似乎都習慣了大卡車的重量。大卡車剛進村時,人們擔心把橋壓斷,把路碾壞。村長亞生為這個和石油上交涉過,石油人很大方,說路壓壞了給修新路,橋壓斷了修新橋,他們錢多得很。可是那個橋,就是壓不斷。路倒修了,他們在荒野上修了好多路,有的鋪了柏油,有的只是車輪碾出來的便道,穿過阿不旦村的路是他們通向荒野和縣城的唯一道路,在原有路基上撒了石子鋪了柏油。橋卻還是那個橋,幾十年前生產隊時集體修的,就是壓不塌。
庫半在洞裡聽見卡車聲音時,腦子裡首先想到的就是穿過村子的那段柏油路。他家的後窗戶就對著這條路,大卡車的轟鳴聲和震顫時常傳進屋裡,夜裡過去一輛大卡車能把全家人吵醒。
出大事
庫半以前是一個昂著頭走路的人,腰身板直。現在他到哪兒都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頭也朝一邊偏著,一隻耳朵朝下聽。突然地,他對地下不放心了,晚上沒事就鑽到自家的地窖,地窖裡滿是腐爛白菜的味道。現在不是儲存冬菜的時候,庫半蹲在裡面,側耳聽土裡的動靜,聽著聽著揮起坎土曼挖掘起來。他要挖一個洞,挖到村子中間,如果村莊下面真有人挖洞,他的洞會遇見。他會在洞裡聽見他們挖洞的聲音。
如果這些天我真的是在自己的村莊下挖洞,又是誰在組織人挖呢?他們挖洞幹啥?那個黑漢又是誰?村裡誰會有這麼大膽量和本事,村長亞生?不會吧。還是別人?五年前,武警包圍了村子,說是追捕一個「東突」分子,誰都沒想到,那個人竟藏在肉孜家的地窖裡。肉孜在村裡被人叫肉頭,老實過了頭,肉肉的,木木的,家裡也窮得炕上連塊好氈都沒有,可就是這個人,把一個「東突」分子藏在自家地窖裡,藏了五天。誰會想到呢?這個村莊有這種本事的人可真是說不上。
阿不旦村要出大事情了。庫半腦子裡面有好幾個人,這幾個人都有能力幹這種事情,沒在他腦子裡的人就不會幹嗎?可能也會。阿不旦村有大麻煩了,庫半像自己幹了壞事一樣擔心恐懼。他不能去報案,洞口在哪兒都不知道。把警察領到村裡,到處挖坑,找地洞,那樣的話,無論找到找不到,他以後都沒法在阿不旦生活。
「但我不能像牲口一樣,被人矇住眼睛,拉到一個洞裡幹十幾天活兒,又矇住眼睛拉出來。我不是被人這樣使喚的人。不管怎麼樣,我要把這個洞找到。」庫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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