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聽到驢叫的人說,驢叫從牆縫、從樹根底下、從地上的裂口擠成扁扁的傳出來,聽不出是誰家的驢在叫。要在平常,村裡隨便一頭驢一叫,誰都能聽出是誰家的。驢的口音比人的好辨認,但這個驢叫聲被擠扁了。

沒聽到驢叫的人,也把這句話當了回事,檢視自家的地窖和水井。每家都有地窖水井,有的廢棄了,有的在使用。丟了一頭驢,在阿不旦村也是件大事。一時間好多人說自己聽見地下有驢叫了。有人把驢叫的聲音都學出來。

地搗疼了

但還是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說夜晚地下傳出的聲音根本不是驢叫,驢怎麼會跑到那麼深的地下叫呢?肯定是打油井的鑽頭鑽到了村子底下,人聽到的是鑽頭鑽地的聲音,鑽頭把地鑽得直叫喚。說打石油的那個鑽頭會拐彎,鑽下去以後,就斜著朝村子下面搗過來了。地被搗疼了。

說這個話的是艾布,村裡的狗師傅,阿不旦村每樣牲畜都有一個師傅,也就是專家的意思。狗師傅艾布說他領著狗從石油井架下經過,往井架頂上看,頭仰得帽子都掉了。

艾布說,井架上站著好多人,還有好多鐵手臂,海買斯(全部)扶著一個檁子一樣粗的鐵傢伙往地下搗,拔出來,搗進去,又拔出來搗進去。地要有腸子,也被它搗斷了,要有心肝肺,也被它搗爛了。地能不疼嗎?地疼得沒辦法了,就叫,用驢一樣的聲音叫。地舒服的時候,也叫,用蟲子的聲音叫,用草葉的聲音叫,用狗的聲音叫。

村長亞生讓艾疆別聽狗師傅胡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驢丟了不去找驢師傅阿赫姆,聽狗師傅瞎說啥。艾疆這才想起驢師傅阿赫姆,怎麼沒聽到他說什麼?以往只要有關驢的事,阿赫姆都會出來說話。驢丟了後艾疆就沒看見阿赫姆的影子。艾疆去阿赫姆家找,洋岡子(妻子)說阿赫姆去老城大巴紮上販驢去了。艾疆沒找到驢師傅阿赫姆,就又去了趟鄉派出所。

驢的身體是一座橋

驢丟掉的第二天一早,艾疆就向鄉派出所報了案,幹警開一輛破桑塔納警車到村裡轉了一圈,還做了記錄,什麼時間丟的,驢的毛色,體格大小,公母,在別的村有沒有相好的,都記了。驢和人一樣有交情,它發情時配過哪頭母驢,就會時常去看它。誰家的驢和誰家的驢是朋友,哪兩頭驢有仇,一見面就互相咬踢,養驢人清楚得很。有的驢相好的在同村,有的在外村。一般人家丟了驢,別人都會說,沒麻達(麻煩),找相好的去了,天黑就回來了。別人家不會拿你的驢使壞,兩家驢相好了,人也會莫名其妙好起來。驢相好是對脾氣,人也和對脾氣的人相處。兩家的驢脾氣對上了,人的脾氣也容易對上。在村子裡這是常有的事。本來兩戶人家沒什麼往來,就因為一家的公驢和另一家的母驢相愛了,人經常去找驢,也相互走動起來。早兩年,鐵匠吐迪家的母驢愛往卡德家跑。卡德家公驢隔著半個村子一叫,吐迪家母驢就受不了,屁顛屁顛跑過去。吐迪經常罵自己家的母驢是沒出息的東西,太主動了。母驢和女人一樣,應該有點架子,讓公的過來追你,哪有自己送上門的事。吐迪的兒子吐遜經常到卡德家找驢,就和卡德的小女兒阿依古麗戀愛上了,有一天,就把阿依古麗馱在驢背上帶回家。吐迪現在還說,他兒媳婦是毛驢子做的媒。

派出所這次沒來人,幹警讓艾疆回去,自己挨家挨戶找找,驢是不是真的掉進誰家菜窖了。

艾疆說,驢比人熟悉村子,誰家菜窖在哪兒,驢都知道。幾輩子人都沒聽說過驢會掉進菜窖。驢把橋踏斷都不會掉進水渠。驢有四個蹄子,掉進去一個還有三個,掉進去兩個還有兩個,三個蹄子都掉進去,還有一個在外面,它蹬著一個地方就會奔出來。驢的身體就是一座橋嘛。

幹警又問了聽到地下有驢叫聲的那幾個人的名字,家住的位置,旁邊都有誰家,艾疆都一一說了。

幹警說,你先回去吧,我們正忙著,顧不上你的毛驢子。你自己到巴紮上轉轉,你的驢你認識。賊娃子偷了驢,肯定會到巴紮上賣,沒有偷了驢自己用的薩朗(傻子)。

大巴扎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龜茲縣五個鄉,從週一開始,每個鄉一天巴扎日,龜茲的物產,就在這些巴紮上轉,在趕巴扎的路上轉,今天拉到齊滿鄉巴扎,明天運到牙哈鄉巴扎,後天又到色滿鄉巴扎,五天後,全部轉回到龜茲老城巴扎。通往巴扎的路上每天走滿毛驢車、小四輪拖拉機和汽車,到週末,老城大巴扎是一個高潮,全縣的毛驢和驢車都進了老城。

艾疆第一次在大巴紮上找驢,一眼望去,驢頭人頭一樣多。驢和人站在一起不分高低,人胸脯在驢背位置,脖子在驢脖子位置,頭和驢頭平齊,驢頭大,人頭小,頭和頭挨挨擠擠,讓人眼花繚亂。艾疆走累了就在街邊蹲一陣,一蹲下眼前全是腿,驢腿比人腿多,驢比人多兩條腿。一頭驢在街上佔三個人的位子,驢頭佔一個人的位子,肚子佔一個,後腿和屁股佔一個。

龜茲橋下寬闊的河灘上,停滿驢車,河水從岸邊的一條水渠引走了,寬闊的河床空出來,每個週末被驢車人流擠滿。這條從阿不旦村邊流過的龜茲河,流到老城變成一個幹河床,不知道他們把水弄哪兒去了。

河灘是交易草料、農產品和停放驢車的地方,牲口市場在河灘東岸上,和皮具市場挨著。艾疆先在牲口巴扎轉,又轉到河灘上,都轉完了。滿眼毛驢,就是沒看見自己的驢。

賊娃子也許不敢把驢拉到大街上賣。艾疆想著,爬上河岸,拐進一條偏僻的木頭巷子。

木頭的聲音

木頭巷一里多長,兩邊豎著躺著成堆成摞白生生的白楊木,全颳了皮。就像羊宰了剝皮賣肉,樹也一樣,賣樹的人把樹皮剝在家,當柴燒,精光的木頭拉來賣。艾疆去年在木頭巷賣過木頭,房子後面的一棵白楊樹,長了十三年,他結婚那年春天栽的,他還記得他的洋岡子扶著樹苗,他填土,一共栽了七棵,都長成材,他的洋岡子卻跑了,嫌他沒有把日子過好,跟別人過好日子去了,給他丟下三個孩子。她可能已經過上好日子,有時偷偷地託人給孩子帶幾件衣服,一點錢。砍樹的時候艾疆又想起洋岡子的手,那時候她多美啊,和白楊樹站在一起,手指就像剛發出的嫩芽一樣。

大中午,木頭巷停著好多拉木頭的驢車,滿巷子木頭味道,除了驢叫、人討價還價的聲音,再就是木頭的聲音。木頭的聲音響成一片,大得嚇人。所有木頭在叫,剝了皮的木頭,太陽一曬就張開口,開一個口子叫一聲,口子大聲音也大,口張到最大時就沒聲音了。艾疆去年把木頭賣給巷子中間的烏普。那是個聾子,跟他說話太費勁,好在討價還價都袖子裡摸手完成。烏普做了幾十年木頭買賣,他說自己的耳朵是被聽不見的聲音吵聾的。木頭巷的吵別人聽不見。人們討價還價的時候,木頭在裂口子,人的口比木頭咧得大,聽不見木頭聲音。等買木頭賣木頭的人走了,巷子空了,木頭的聲音全出來,那時候只有烏普的兩隻耳朵在聽,多少萬個木頭的聲音啊,往一個人的耳朵裡灌。就像現在,巴紮上幾萬頭毛驢,就艾疆一個人在中間找驢。

糧食巷

木頭巷拐過來是糧食巷。大米、苞米、豆子都堆在店外地上的布單上,盛在盆子桶子裡。人輕腳走來慢腳走去。看到糧食,人的腳步都輕緩了,驢的腳步也輕了。糧食巷窄窄的,人走進去就挨近糧食。艾疆朝糧食巷望了望,沒有進去。再往前是剃頭巷,補鞋擦鞋巷,釘鐵皮做皮活的巷子,這些營生不跟著巴扎跑,但巴扎日生意會紅火些。也有拉著一車沉重木頭趕巴扎的,從一個巴扎拉到另一個巴扎。累壞了毛驢,木頭還沒賣掉。還有揹著剃頭箱子趕巴扎的,今天這個巴扎剃兩個頭,明天那個巴扎刮三張臉。

清真寺

河灘西岸是一溜鴿子巴扎,和鬥雞、鬥羊巴扎連著。那裡驢車和驢都擠不進去。西橋頭是清真寺,每個週末都有去做祈禱的人,有時幾個死者的靈床擺在一起,家人外人圍在一起。似乎經常有人在週末死去。艾疆常在禮拜六的大巴扎日看見清真寺前舉行葬禮。要是幾個死者同時被抬到清真寺,被認為是吉祥好事,天堂路上有伴了。清真寺前的場地是馬路又是買賣攤,還是從新縣城開來的公共汽車終點站。賣瓜果小吃的地攤商販,和來送別親人的人擠在一起,禱告聲和市場的喧鬧還有汽車的喇叭聲混雜一起。來的人和走的人擠在一起。

西氣東輸

拐到橋東邊的打鐵巷子時已經中午過了,四五個鐵匠鋪排在巷子裡,鐵匠巷子是龜茲老城最熱鬧的地方,人和驢車擠成一堆。

老城鐵匠鋪和阿不旦村的鐵匠鋪一樣,這陣子都為打坎土曼忙碌。傳說了一年多的「西氣東輸」工程,就要開工了。那個幾千公里的管道溝,聽說全是坎土曼乾的活。龜茲老城裡補鞋的、打饢的每人都買了把坎土曼,刃子磨開等著。街上沒事的閒人就更不用說了,每人一把坎土曼握在手裡等著。哪個工程一旦開工,就是坎土曼撈錢的大好機會。用坎土曼撈錢誰不會啊?人們傳言石油上財大氣粗,挖管溝給的工錢高得很,一坎土曼挖下去,往回一摟,就是一塊錢。艾疆也早在村裡的鐵匠鋪打了一把新坎土曼,又把舊坎土曼回火翻新了一番,等著到時候大幹一場。可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毛驢子丟掉了,你說倒不倒霉?挖管溝雖然不用毛驢,但驢和驢車是交通工具,吃的喝的用的都在驢車上,毛驢沒有了,只有自己扛著坎土曼揹著水和饢去,挖溝的地方肯定不近,趕走過去人都累了,哪有勁幹活呢?

卡瓦(葫蘆)

艾疆跟著巴扎轉了一星期,五個鄉的巴扎都轉了。每天都有去趕巴扎的村裡人,艾疆驢丟了,只有坐別人家的驢車。艾疆也不白去,抱一個葫蘆,在巴紮上邊找驢邊賣,走累了就坐在街邊,葫蘆放在前面,大小也是一個買賣,總比空坐著啥買賣都沒有的人強。艾疆的一個葫蘆,在巴紮上不算小生意,他旁邊一個老頭兒,眼前擺著五個螺絲帽在賣,也不知是啥螺絲上的帽,兩個杏子大小的,三個紐扣大小,都舊舊的。另一個老頭兒在賣兩個生雞蛋。還有一個老頭兒,脖子上套一個沒玻璃的舊窗扇,站在街邊賣。

五天來只有兩個人問過艾疆的葫蘆。

「三塊五。」艾疆用不還價的口吻說。

這個價叫貴了點,去年的一個歪葫蘆,賣兩塊就不錯了,三塊五是不想出手的價,問價的人也明白,這個人是抱著葫蘆做樣子呢。你給三塊五他也不一定賣。確實這樣,艾疆家裡可賣的,就一個葫蘆,要是今天賣了,明天他就空著手轉巴扎,被人笑話呢。他原打算抱一隻母雞來賣,母雞正下蛋呢,家裡的油鹽,都靠雞蛋換。村裡趕巴扎的人家,有的驢車上放一張羊皮,有的是一隻羊羔,還有的是半筐皮牙子、幾個土豆,生意不在大小,多少都是錢,賺一點算一點。

艾疆轉了一週,驢沒找到,葫蘆也沒賣掉,原抱了回來。最後一天,巴扎都轉完了,他的胳膊也早抱困了,就想把葫蘆賣了。他坐在街邊喊。

「卡瓦(葫蘆)便宜了,兩塊錢。」沒人理他。

「一塊五。」還沒人理他。

「一塊。」

他喊這一聲時好幾個人扭頭看著他,像看一個薩朗一樣。巴紮上的人,都認識這個抱一個歪葫蘆轉了好多天的人了,沒人再對他的葫蘆有興趣。

艾疆逛完最後一個巴扎,抱著那隻葫蘆回到村裡,人們已經不怎麼議論地下的驢叫了。驢叫聲在一個夜晚消失了,沒有了,誰也聽不見了。地下的驢不叫了,地上的驢也沒聲音了,整個阿不旦村變得愣愣的,像一個沒睡醒的人。

聽到驢叫的人再沒聽到,也就不說了。沒聽到驢叫的人一直沒聽到,也不相信了。艾疆也不到處跑著找驢了,好像驢沒丟似的。人們以為艾疆的驢找到了,卻沒有。艾疆還過著沒驢的日子,走在路上再沒有一頭驢跟在後面。有時人們看見艾疆自己站在車轅間,皮袢搭在肩上,拉一車草往回走,把自己當驢使喚。

「艾疆,我的毛驢子閒著呢,你牽來用嘛,哪能自己拉車呢。」

「家裡有活你吭一聲嘛,誰家的驢都可以借來用嘛。驢閒著也不下蛋。」

「就是啊,拉車本來是驢乾的,你鑽到車轅中間,讓毛驢子看見了,我們人多沒面子。」

艾疆只是望著人笑笑。驢丟了以後沒見他笑過,整天愁苦著臉,現在笑了,好像驢丟掉是別人家的事。這個艾疆,這麼快就從丟驢的痛苦中緩過氣來,讓人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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