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是四川樂山人。樂山沙灣鎮有他的舊居。我與起鳳到他的故鄉,深深為那裡的綺麗風光吸引,潺潺的沫水與若水舒展在一片綠山之前,詩情畫意撲面而來,立刻使人想到郭老的滿腹詩情才華。
旅行車停在沙灣鎮大街上,前行不遠就是門前高懸「郭沫若舊居」匾額的一幢黑色古老建築。來參觀的人不少,舊居大小三十六間屋儲存得很好:進門後左右兩間大屋,懸掛著郭老各個歷史時期的工作、生活照片,靠牆的玻璃櫥裡,陳列著他的主要著作和文物、手跡。沿著甬道朝裡走,有他誕生的小房,父母的居室,廚房,水井,他少年時代讀書的地方。還有一些房間陳列著一些名人題字,外國友人贈送的禮品及書信,以及郭老與外國友人的大量合影照片。這位文化名人的業績與他一生的經歷在這裡都得到了記錄和重現。在舊居里參觀,我情不自禁地憶起了50年代時在北京與郭老的一些接觸。往事歷歷,既有思念,又有感慨……
1953年春,我從上海調到北京。按中華全國總工會決定,參與籌辦《工人》半月刊。為了第一期就順利打響,我前去郭老家中組稿。
郭老當時住在北京西城區大院衚衕5號,外表是紅色的大門,進去是一幢很大的西式樓房,有花園,寬敞的客廳有裡、外兩個。在我感覺上,這平房的客廳是後來加蓋了同樓房連線起來的。住宅的圍牆上有電網,電網上安著紅燈泡。進門右側,傳達室有警衛彬彬有禮地讓客人填寫會客單。我去的那天下午,正好郭老在會客,客人是蔡廷鍇,秘書王廷芳請我坐在外客廳的沙發上等待。等郭老送走客人回來後,我便起身招呼郭老,握手坐定以後,我抓緊將組稿的要求談了。郭老起先似乎不想寫,但我強調這是全國性的工人刊物,郭老竟點頭說:「好!」這使我有一種感覺:郭老對工人階級是特別重視的。以後在多次接觸後,證明了我的這一看法。他應邀為我們寫了《回憶斯大林》一文,我們發在刊物的頭條上,引起了不少報刊的注意和轉載。
《工人》半月刊後來決定改辦為《中國工人》雜誌,我任主編助理兼編委,刊物第1期在1956年11月出版,郭老應我之邀特地寫了一首詩發表在刊物上。全詩開頭部分如下:
我們是中國的工人,中國的主人翁,
我們的熱情像煉鐵爐一樣通紅,
在國家建設中要起帶頭作用。
要使新式的機器在工廠中交響,
在國營農場和集體農場中朗誦,
翱翔在水中,陸上和空中。
還要潛下水底、鑽進地層,
爭取向別的星球開始活動,
要讓原子能聽我們和平利用……
詩味是不強的,但他是認真寫了的。後來,我們《中國工人》雜誌的幾個編委分工固定聯絡一些作者,郭老一直屬於我分工聯絡。他平易近人,對工人刊物約稿,總是樂於應承。但因為他忙,平時儘量不去打擾他。1957年6月,世界和平理事會要召開科倫坡會議。當時,《中國工人》雜誌組織了首都著名畫家包括齊白石老人、何香凝老人、陳半丁、於非闇等一共十位,畫了一幅大畫,取名為《和平頌》。畫面上有鮮花、有和平鴿、有假山石等。白石老人那時有時清醒有時糊塗,輪到他作畫時,本想請他添上幾筆就行,誰知他當時竟在畫中央點了個墨團,多虧陳半丁、王雪濤等畫家把白石老人扶下來休息,將他點了墨團的地方改綴了塊假山石作為掩飾。畫上請郭老題了「和平頌」三字。這幅畫交由中國出席世界和平理事會的代表帶往大會作為獻禮,並由新華社將稿發往國內外。
到1960年,「五一」國際勞動節前,我們決定仿照《和平頌》那幅畫的形式,請陳半丁、王雪濤等名畫家畫一幅彩墨畫。並請郭老題詩,作為刊物的插頁。我去約稿,郭老慨然應諾,給畫起名為《五一頌》,並配了詩,我還記得詩中有「五一聲威壯,勞工創大同」的句子。這詩當時在5月1日的《北京日報》上也發表了,其來源則是由於有這幅畫在先。也是在1960年,我選了一些工人創作的優秀詩歌送給郭老去看,請郭老看了一些工人詩歌后發表點感想並對工人談談詩歌創作。郭老當時擔負著繁重的國家事務、科學文化教育和國際交往等方面的領導工作,但郭老同意寫這篇文章。後來,我如期到郭老住所取稿,秘書王廷芳同志交給我郭老寫的這篇談工人詩歌的稿子,字數兩千字左右,但選了一些我送去的工人優秀詩歌作例,深入淺出地談了工人詩創作方面的問題。郭老用毛筆寫稿,紅格稿箋,字很小,書法剛勁俊秀,未打草稿,改動處不多,稿子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藝術品。
我在參觀中,一直回憶著這些如煙的往事,心情很難平靜。步出郭老舊居,已是將暮時分了,登車駛向歸途,只見遠山早已隱沒在氤氳的霧氣中,河上有迷滯的霧,遠處近處的田野、房舍、竹叢也全有縹緲的暮靄在掩映飄動,但參觀郭沫若故居時那種步入歷史之感,卻在心頭盪漾久久不能擺脫……
(本文刊於1985年上海《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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