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們遇到了真正的難題

大眾的反叛 加塞特 第1頁,共1頁

這就是問題所在,這才是一個真正的難題:當代歐洲已經因為缺乏一種道德準則而迷失了方向,這倒不是說大眾人拋棄了舊的道德準則而代之以一種全新的道德準則,而是說在他的生活設計中,他根本就不願意服從於任何道德準則。當聽到年輕人在大談特談什麼「新道德」的時候,你千萬不要信以為真。我斷然否認在當今歐洲大陸的哪個角落裡還存在一個團體,正受到一種能夠顯露真正道德準則的新風潮的鼓舞。當人們談論所謂的「新道德」時,他們不過是在從事又一個不道德的勾當:他們試圖尋找一條可以走私黑貨的捷徑。

因此,譴責當代人缺乏道德準則是直率的,大眾對於這一指責漠然置之,甚或會感到這正是在迎合自己。對道德的漠視現在已經成為稀鬆平常的事情,所有的人、每一個人都在以此為豪。

如果我們忽略了這個問題——就像本文不得已而為之的那樣,那麼,我們就會發現,在所有作為當前時代之代表的那些群體中,再也找不到能夠象徵著過去時代的魯殿靈光——包括那些基督教徒、唯心主義者、古典自由主義者,在對待生活的態度上,當前沒有哪個群體不認為自己擁有一切權利,而無須承擔任何義務。至於它把自己偽裝成革命的還是反革命的,積極的還是被動的,這都無關緊要,在一些曲折迴轉之後,它的精神狀態必然趨向於忽視一切義務,並感到自己擁有無限的權利,絲毫用不著考慮為什麼。

這樣的靈魂不管其主旨是什麼,最終的結果都一樣,都會退化為無須遵循任何具體道德目的的藉口。如果這種態度以反動的或反自由主義的面目出現,它必然會肯定:為了拯救國家,他們有權利蕩平其他一切標準,征服鄰邦,尤其是具有突出個性的鄰邦;如果大眾決定扮演革命派,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對體力工人、對被壓迫者、對社會正義的表面上的熱情不過是一副面具罷了,它被用來掩飾對一切義務——比如說謙遜、誠實,特別是對卓越出眾的個人之尊重與正確評價——的拒斥。我知道,有相當一部分人加入這個或那個勞工組織僅僅是為了為自己牟取藐視知識、逃避貢獻的權利。至於當代的其他專制形式,我們已經非常清楚地看到它們是如何把一切高超優越於普通標準的事物踩在腳下,從而向大眾獻媚討好的。

這種對義務的逃避可以部分地解釋當前一種既荒謬又可恥的現象,那就是所謂「青年」講壇(theplatformof「youth」asyouth)的設立,這或許是我們這個時代再離奇不過的景象了。人們以一種滑稽的形式稱自己為「年輕人」,因為他們聽說年輕人可以享有更多的權利,而盡更少的義務:年輕人可以把履行義務的責任推遲到遙遙無期的壯年。同樣,年輕人還往往被認為可以免除或者已經免除承擔重大事務的責任,可以用透支的方式來生活。這是一種錯誤的、虛幻的權利,它是那些不再年輕的人半是出於諷刺、半是出於憐愛,而對其晚輩的照顧;但讓人驚駭的是,人們現在竟然把它視為一種既定的權利,其目的完全是為自己要求原本只能屬於那些曾為之做出貢獻的人的權利。

儘管可能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正是如此:「年輕人」已經變成了一個勒索者,我們生活在一個以暴力和嘲諷這兩種互補的方式進行勒索的時代裡。不管採取哪種形式,其效果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低階劣等的人——大眾人——覺得自己免除了對那些非凡卓越之士的服從。

因此,我們不能通過把當前的危機描繪成兩種道德、兩種文明——一種正在沒落,而另一種正在上升——之間的衝突,以此來抬高這一危機的地位。大眾人完全沒有任何道德可言,因為道德在本質上永遠是一種服從於某個事物的情感,一種服務和奉獻的自覺意識。不過,說大眾完全沒有道德或許是一個錯誤,因為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這一新型人類能夠不依賴道德而生存,不,我們千萬不要小瞧大眾的任務,道德不能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筆勾銷。所謂的「超道德」(amorality)——一個甚至在文法上都缺乏構造的單詞——是不存在的。如果你想擺脫所有的規範,那麼,不管你願意與否,你必須服從「拒絕一切道德」的規範,並且,這也不是超道德,而是不道德。它是一種否定性的道德,它保持著另一種道德的空洞形式。人們何以相信一種超道德的生活是可能的呢?毫無疑問,那是因為現代所有的文化和文明都傾向於此種信念。歐洲目前正在吞嚥其精神行為所導致的苦澀果實,因為,它盲目地採取了一種絢麗豪華但缺乏根基的文化。

本文的目的是試圖描繪出某一類歐洲人的大致肖像,主要的手法是分析他在自己所由誕生的文明中的行為舉止。這一分析是必要的,因為當代的這一類個體無法創造出一種新的文明來與以前的文明相抗衡,他只能一味地否定;但實際上大眾人依然生活在他所否定和拒絕的事物當中,生活在別人創造和積累的事物當中。因此,把對大眾人心理狀態的描繪與一個主要的問題混淆在一起是於事無補的,這個問題就是:現代歐洲文化最致命的缺陷是什麼?因為從最終來看,當前佔統治地位的這類人的個性特徵顯然根源於這些缺陷。

這個問題顯得過於龐大,回答它絕非本文所能勝任,它需要我們對人類生存的原則做更為詳盡的探討。當然,它就像樂曲中的主旋律一樣,已經交織、迴轉、暗含在這篇文章當中了,或許,它不久就會嘹亮地奏響。

這個世界上或許還散佈著一些人,他們承認將來沒準有一天一種新的道德準則會脫穎而出,但我相信這些人不會超過二十來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絲毫不能作為當前這個時代的代表。(80年代英譯本沒有這個腳註。——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