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專業化的野蠻主義

大眾的反叛 加塞特 第1頁,共1頁

本文的主題是:19世紀的文明已經自生自發地造就了大眾人。在結束一般性的闡述之前,我們最好再通過一個特殊的例子來分析一下大眾人產生的機制,因為只有通過具體的形式,這一主題才能獲得更大的說服力。

我已經說過,19世紀的文明或許可以概括為兩大方面:自由民主政體和科學技術,我們暫且對後者進行一番考察。現代科技是資本主義和實驗科學二者相結合的產物,並非所有的技術都是科學的:舊石器時代(thechellianperiod)沒有任何科學可言,但人們還是掌握了製造石斧的技術;中國人從未想過物理學的存在,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技術上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唯有歐洲的現代技術擁有科學的基礎,正是這一點賦予了它獨特的性質,並使之具有無限進步的可能性。其他所有的技術——美索不達米亞的、埃及的、希臘的、羅馬的、東方的——都有各自無法超越的頂點,一旦達到這個極限,它們隨即就會走向一種令人惋惜的衰退。

神奇而偉大的西方技術使得歐洲人口的迅速繁衍成為可能,讀者只需回想一下作為本文出發點的那項事實——正如我所說的,它孕育了我們現在所考慮的一切觀點,那就是:從西元6世紀到1800年,歐洲的人口總數從未超過一億八千萬;然而,從1800年到1914年,它竟超過了四億六千萬,這樣高速的人口增長在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因此,毋庸置疑,是科技與自由主義民主的結合造就了數量意義上的大眾人;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將試圖證明它同時也促成了質量意義上的,即貶義的大眾人之存在。

正如我一開始就已經指出的,不能把大眾簡單地理解為工人階級,這裡它所指稱的不是一個社會階級,而是今天在所有社會階級中都可以找到的一類人: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象徵,是我們這個時代裡佔支配地位的統治力量。現在,我們就為這個觀點尋求更加充分的證據。

今天,是誰在行使社會權力呢?是誰在把自己的心智強加給這個時代呢?毫無疑問,是中等階級的人;在中等階級中哪一個群體被認為是最主要的力量、當代的貴族階層呢?毫無疑問,是科技人員(thetechnician),是那些工程師、醫生、金融從業者、教師等等;在這些科技人員當中,誰又是他們最完美、最純粹的代表呢?很顯然,是科學家。假如有一個外星人即將造訪今天的歐洲,為了對我們的文明形成一個準確的判斷,他向我們詢問願意把哪一類人作為自己的標本,那麼,歐洲人馬上就會挑出最理想的候選人——科學家。於是,這個來自外星球的觀光客當然不會去拜訪那些特立獨行的個人,而只會屬意於作為一般型別的「科技人」(manofscience),並把他們當作歐洲人的精粹。

因此,有一點可以肯定:當前的科技人員正是大眾人之原型。這絕非出於偶然,也不能歸咎於科技人員的個人缺陷,而是作為我們文明之根基的科學本身會自動地把他轉變為一個大眾人,也就是一個原始人、一個當代的野蠻人。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它一再地展示在世人面前;但只有把這項事實置於本文的背景之下,才能充分理解它的意義與嚴重性。

實驗科學誕生於16世紀末期,以伽利略為肇端;它正式形成於17世紀末,以牛頓為標誌;它在18世紀中葉開始進一步擴充套件。任何事物的發展都不可能與其形成初期的情況保持一致,因為它必須適應不同的環境,所以,在作為實驗科學之集合的物理學的建立和形成階段,一種試圖實現統一化(unification)的努力是必要的,這正是牛頓及其同時代的人所做的工作;而在物理學的演進和拓展階段,則需要從事一項在本質上與統一化截然對立的任務:為了取得進步,科學必須專業化(specialization)——不是科學自身的專業化,而是科技人員的專業化。科學在本質上是不能專門化的,否則它必然ipsofacto[因此]喪失其可靠性;甚至作為一個整體,實驗科學一旦與數學、邏輯學以及哲學相分離,它就將不復存在,但是,科學工作卻必然需要專業分工。

如果我們追溯一下物理學和生物學的歷史,以揭示科學研究中專業分工趨勢不斷加強的過程,那麼,我們就會發現那將比乍看之下的情形更加有趣,也更加有用。我們會看到科學家們是如何一代接一代地把自己限制在日漸狹小的知識範圍之內的;然而,這並不是歷史所揭示出的最為重要的一點,最關鍵的毋寧是這一問題的反面:每一代的科學家由於不得不縮小其工作領域,結果導致他們與科學的其他分支以及對宇宙的完整解釋逐漸失去了聯絡,而唯一能堪稱科學、文化與歐洲文明的恰恰就是對宇宙的完整解釋。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專業化的肇始階段,有文化的人恰被冠以「百科全書式的」頭銜,19世紀的歷史程式正是在這些「百科全書式的」人士——儘管其時他們的工作已經初露專業化的端倪——的指引之下開啟的。在接下來的一代人中,平衡被打破,幾乎在每一個科學家身上都可以看到專業化取代了整體文化(integralculture)。到了1890年,19世紀的第三代人開始主宰歐洲的知識界,這時我們就會發現一種歷史上前所未見的科學家之典型:除了一個能夠做出良好判斷的人所必須具備的知識之外,他只熟悉某一門具體的學科,甚至就是對這門學科,他也僅僅知曉其中的一小部分,只有在這個領域裡他才是學有專長的研究者。他甚至可能聲稱這是一個優點,對自己特別傾注的那個狹隘範圍之外的一切東西,他都棄之不顧;他把所有對普遍知識的好奇心都稱作是業餘的愛好。

不過,專業化的科學家雖然受到自己狹隘視野的限制,但他的確成功地發掘了一些新的事實,並在不知不覺中推進了科學的發展,從而也就豐富了人類思想的百科全書,但他對此卻幾乎是一無所知。這種情況是如何發生的,又何以繼續可能呢?我們必須正視這樣一個出乎意料但又不可否認的事實,那就是:實驗科學的進展在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那些資質異常平庸,甚至連平庸都算不上的人所做的工作。換言之,現代科學——我們當代文明的根基與象徵——為那些智力平庸的人提供了廣闊的空間,使他們能夠在這裡富有成效地工作。這種情況得以發生的原因在於機械化,機械化主導著新的科學和文明,併成為它的象徵。然而,機械化卻既是新科學和文明的最大福祉,同時也是新科學和文明的最大威脅。在物理學和生物學中,必定有相當數量的工作屬於機械性的心智活動,這些工作幾乎是任何人都可以完成的。由於無窮無盡的研究工作可以通過把科學分為若干個小的部門來進行,所以,科學家可以只關注其中的某一個部門而忽略其他的部門。方法上的可靠性和精確性允許了這種暫時的但卻非常實用的知識脫節,運用這些方法進行工作就彷彿是在使用一臺機器,縱使操作這臺機器的人對它的意義與工作基礎不甚了了,也可以取得極為豐富的成果。因此,大多數科學家一方面促成了科學的普遍進步,另一方面又把自己封閉在實驗室的狹小空間內,猶如蜂房中勞作的蜜蜂與轉動烤肉叉的轉叉犬。

所有這一切造就了一類異常怪異的人。就像自然界某一項新事實的發現者那樣,他必然會從中體驗到一種權力感和自我肯定感,並多少有些道理地把自己看作是一個「有知識的人」。事實上,他的確擁有某些東西,這些東西加上別人擁有但他自己缺失的其他一些東西,共同構成了知識。這正是專門人才(thespecialist)真實的內在本性,到本世紀初葉這種人的妄自尊大與不可一世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種專家對宇宙中自己所守護的那個角落確實「瞭如指掌」,但對其餘的部分卻一竅不通。

對於這種怪異的新人,我們曾經試圖從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加以界定,這裡恰巧有一個合適的例證。我已經說過大眾人是史無前例的一類人,而專門人才正可以稱得上是這種人的一個顯著而具體的例子,在他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類新人的本質。以前,我們可以把人簡單地分為兩種:有知識的人和無知識的人,不管其程度如何,一個人要麼是有知識的,要麼就是無知識的。但是,現在你根本沒有辦法把專門人才納入這兩個範疇中的任何一個:他既不屬於有知識的人,因為除了自己的專業知識之外,他知之甚少;另一方面,他也不屬於無知的人,因為他是一個「科學家」,一位「專家」,他「通曉」自己方寸天地中的一切。對於這種人,我們不得不稱之為「有知識的無知者」(learnedignoramus),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因為它意味著儘管專門人才在他所生疏的領域中是無知的,但他卻不像一個無知者,而是擺出一副學有專長的神態。

事實上,這正是專門人才的行為方式:他對政治、藝術、社會習俗以及其他一切科學所持的看法,無一不是原始的、愚昧無知的;但他又固執己見,自以為是,拒不承認在這些問題上的專門人才的意見——這是一個悖論。文明使他變成了專門人才,結果把他禁錮在自己的侷限性之中,並且使他對此頗為滿足;但正是這種對自己的價值及其重要性的自我肯定,同時也誘導他僭越自己的專業,妄圖支配一切。所以,儘管在自己的專業中,專門人才體現了資格限制上的極致——因而在質性上他應該完全區別於大眾,但結果卻是:幾乎在生活的其他一切領域裡,他的行為舉止照樣漫無節制,與大眾人毫無二致。

這不是一個聳人聽聞的論斷,任何人只要留心觀察就可以看到:當今的「科技人」,對政治、藝術、宗教以及其他一般性社會和生活問題,所持的看法、所做的判斷、所採取的行動,哪一個不是愚蠢至極呢?步其後塵的還有醫生、工程師、金融從業人員、教師,等等。我曾多次概括的大眾人之特徵,如「不願意從善如流」,不願意服從更高明的權威,等等,在這些部分優質化的專門人才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地體現。這些人象徵了並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當前「大眾的統治」,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野蠻主義正是導致歐洲腐化墮落的最直接的原因。

非唯如此,對於上一個世紀的文明是如何放縱自己的造物,結果導致原始主義和野蠻主義的沉渣泛起,這些專門人才是最好不過的例證。

專業化的這種失衡所產生的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和過去相比,譬如說,比起1750年來,「科學家」愈多,而真正「有文化」的人就愈少。最糟糕的是,這些為科學而勞作的工蜂甚至不能保證科學的真正進步,因為科學需要對自己的發展不時做出必要的調整,不斷進行重新組合;正如我已經指出的,這需要統一化的努力,但這種努力現在變得越來越困難,因為它涉及日漸拓寬的知識領域。牛頓無須懂得多少哲學就可以建立他的物理學體系,但愛因斯坦在完成他對物理學的敏銳綜合之前,卻必須浸淫於康德和馬赫的哲學:康德和馬赫僅僅是對愛因斯坦產生重大影響的諸多哲學和心理學思想的象徵而已;這些思想解放了愛因斯坦的心靈,併為他的創新開闢了道路。但是,僅僅一個愛因斯坦是不夠的,物理學目前正面臨著歷史上最嚴重的危機,只有出現一個比啟蒙時代的法國百科全書派更加綜合的、新的「百科全書派」才能挽救這場危機。

因此,使實驗科學得以持續發展一個多世紀的專業化正在走向盡頭,除非新一代的人能夠保證為它提供一種新的原動力,否則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它將無法維持科學的進步。

但如果專業人士無視他所從事的科學工作的哲學基礎,他將從根本上全然矇昧於科學的存在與延續的歷史條件,亦即如何組織社會與人的心靈,使之可以繼續造就後起的研究者。我在前文中已經透露,從事純粹科學研究的人近年來顯著減少,對那些清楚地瞭解文明意味著什麼——這種意識在我們當代文明的最高典範「科學人」那裡是普遍缺乏的——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讓人感到不安的徵兆。這些非凡卓絕之士深知,認為文明是「本來就存在的」(outthere),不啻是認為文明就是地球的外殼和原始森林。

註釋

轉叉犬(turnspit),經過訓練的可以轉動烤肉叉的狗。

馬赫(ernstmach,1838—1916),奧地利物理學家、哲學家,他提出的「知識是感覺體驗的複合」這一觀念對現代科學與哲學產生過巨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