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眾時代的來臨

大眾的反叛 加塞特 第2頁,共2頁

此外,在任何一個社會中都存在著一些按其本質來說需要資質限制的活動:高度多樣化的秩序在其活動與功能上是極為特殊的,沒有非凡的天賦是實現不了的,比如說某些藝術和審美的活動、政府的功能以及公共事務中的政治判斷,等等。以前,這些特殊的活動掌握在具備了相應資格的少數人手裡,或者至少掌握在那些聲稱自己擁有此類資格的人手裡。大眾並不打算干預這些人:他們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如果想這樣幹,首先就必須獲得某些特殊的技能,就必須脫離大眾;他們很清楚自己在一個有序的、動態的社會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而各安其位。

現在,如若我們回到本文開始時所揭示的現象上來,就會很明顯地看到大眾在態度上開始發生轉變的徵兆。所有這一切都表明,「公眾」(the「public」),也就是大眾,已經決定登上社會生活的前臺,攫取地位,使用裝置,享受迄今為止只為少數人所保留的樂趣。這些位置顯然從未為大多數人而設計,因為它們數量有限,而大眾的人口又在持續不斷地增長。所以,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這樣一個以再清晰不過的方式所展示的嶄新現象:大眾,不斷聚集的大眾,正在日益取代少數精英。

今天有更多的人可以在更大程度上享受生活,對於這一點,我相信沒有誰會感到遺憾,因為他們現在不但產生了這樣的慾望,而且也具備了滿足這些慾望的種種手段。然而,這一事實之下潛藏著災難,那就是大眾決心僭取那些只適合於少數精英的活動,它不僅僅限於(也不可能僅僅限於)享樂方面,相反,僭越已經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一般特徵。因此(預測一下我們以後將會看到什麼)在我看來,最近發生的政治變革全然意味著大眾對政治生活的支配。傳統的民主政治由於自由主義和對法律的習慣性遵從這兩味藥劑的作用而得到緩解,由於這些原則的存在,個人把自己限制在嚴格的紀律範圍之內。少數人能夠在自由主義原則與法治的庇護之下行動自如,民主與法律——法律之下的共同生活——的含義是一致的。然而,今天我們正在目睹一場「超級民主」(hyperdemocracy)的勝利,在這種民主當中,大眾無視一切法律,直接採取行動,藉助物質上的力量把自己的慾望和喜好強加給社會。有人認為大眾已經開始厭倦政治,並且已經將政治運作拱手讓給了專業人士,這樣來解釋當前的新形勢無疑是一個錯誤,真實的情況恰恰相反。

那種情況在過去確實發生過,那是一種自由主義的民主。那時候,大眾還把如下一點看成是理所當然的,即儘管少數精英自有其弱點和缺陷,但畢竟這些精英比起他們自己來,對政治問題要有更多的瞭解。而如今,大眾相信它有權利強制推行自己坐在咖啡館裡炮製出來的那些奇思怪想,並賦予其法律的力量。我懷疑歷史上還沒有哪個時期的大眾比我們這個時代的大眾更加直接地統治,這就是我把它稱之為超級民主的原因。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生活的其他領域中,尤其是在知識領域中。或許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錯誤的,但今天的作家在他提筆著手處理一個他素有研究的主題時,首先得考慮的就是那些對這一問題一無所知的普通讀者;並且他總得想到這樣一個讀者,其讀書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從他這裡學到點什麼,而是要對作者的思想是否與自己大腦中已經存在的陳詞濫調相一致做出判斷。如果構成大眾的個人認為自己有什麼特殊資質的話,那麼這純粹屬於個人的錯誤,而非社會學通則的顛覆(asociologicalsubversion)。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特徵就是,平庸的心智儘管知道自己是平庸的,卻理直氣壯地要求平庸的權利,並把它強加於自己觸角所及的一切地方。正如有人所說的,在美國「卓爾不群是不得體的事情」,大眾把一切與眾不同的、優秀的、個人的、合格的以及精華的事物打翻在地,踩在腳下;任何一個與其他所有人都不相像的人,沒有像其他所有人一樣考慮問題的人,都面臨著被淘汰出局的危險。當然,「所有人」並不是指所有的人、每一個人。「所有人」通常是指大眾和那些特立獨行的少數人的複雜組合,然而,現在,「所有人」就僅僅是指大眾。這就是當前我們所面臨的讓人望而生畏的現實,其野蠻特徵一覽無餘。

註釋

80年代英譯本在編者注中指出,雖然奧爾特加在原文中用的是「歐洲」一詞,但很顯然他實際上考慮的是整個「西方」,所以在大多數地方都改譯為「西方」;中譯本從原文。

「mass(masses)」,亦可翻譯為「群眾」(如蔡英文的中譯本),但考慮到「群眾」一詞在漢語中的含義已經高度政治化,與作者的原意不相吻合,所以我們一般將「mass(masses)」譯為「大眾」,「mass-man」則譯為「大眾人」,個別地方根據行文需要也譯作「群眾」。此外,原文多將「mass」作為單數使用,我們為了照顧漢語習慣,有時也當複數使用。

貓頭鷹是智慧女神密涅瓦(雅典娜)的象徵。

非國教徒(nonconformists),又譯「不服從國教派」,泛指英格蘭和威爾士所有不信奉聖公會(英國國教)的基督教派;在蘇格蘭則是指除長老會之外的一切教派。

馬拉美(stéphanemallarmé,1842—1898),法國象徵派詩人。

大乘佛教(themahayana),佛教的主要流派之一,教導人們要關心社會,普度眾生;小乘佛教(thehinayana),佛教中較為保守的一個小宗派,認為通過自律齋戒就可達到涅槃。

正如80年代英譯本的編者在尾註中指出的,奧爾特加對精英/大眾的劃分同尼采對主人/奴隸的劃分一樣,存在於社會各個階層之中。

「公眾」與「大眾」的區分不妨參見加拿大著名媒介理論家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mcluhan,1911—1980)的說法:「印刷技術產生公眾,而電子技術則產生大眾」[《媒體即訊息》(themediumisthemessage),1967年]。

奧爾特加在《沒有主心骨的西班牙》中對自由主義與民主的關係做過這樣的論述:「自由主義和民主純屬偶然而成了兩種狀態,開始時兩者毫不相干,但是就當下的趨勢而言,結果卻在含義上成了彼此敵對的狀態。民主和自由主義乃是對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的兩種回答。民主所回答的是這樣一個問題——‘誰應當來行使公共權力?’它所給出的回答是——‘公共權力的行使,屬於全體公民’。但是,這個問題並未論及何者應為公共權力的範圍。它所關注的只是決定這種權力屬於誰的問題。民主所主張的乃是一種全民統治;亦即是說,我們乃是一切社會行動的最高主權者。從另一個角度說,自由主義所回答的則是另一個問題——‘不論是誰行使這種公共權力,這種權力的限度應當為何?’它所給出的回答是——‘不論這種公共權力是由獨裁者行使,還是由人民行使,這種權力都不是一種絕對的權力:個人擁有著高於並超越於國家干預的權利’」。(轉引自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上冊,第352—353頁,鄧正來譯,三聯書店,1997年)

凡原文中以斜體字形式印刷的部分,譯文中一律以加粗字型出現;不過,兩個英譯本的斜體部分並不完全一致,譯文以30年代英譯本為準,個別地方略做了調整。

80年代英譯本的編者在尾註中提到,法國存在主義先驅加布裡埃爾·馬賽爾(gabrielmarcel,1889—1973)認為,奧爾特加的這一句話是「對我們當前這個世界所患病症做出的最睿智的診斷之一」[《大眾社會中的人》(managainstmasssociety),195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