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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哈利巡警的女人們經常抱怨他不喜歡刮鬍子。他的低調作風或許能在一開始令女性動心,然而最終她們都會覺得,他的不修邊幅是對她們的不重視。他總要等到臉上的胡茬快變成絡腮鬍的時候才刮臉,因為他討厭絡腮鬍。有時候,他會隔天刮鬍子,有時一個星期才刮一次,還有的時候,他會半夜起來刮鬍子,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第二天醒來時會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男人。

哈利對衣著也同樣漫不經心。他的工作需要步行,所以穿的是結實、舒適的跑鞋,如果有必要,會一直穿牛仔褲。他的腿比較短,有點外八字,腹部平坦,屁股像小男孩一樣瘦得幾乎不存在。從腰部往下,他的體形很像特德·科爾——堅實有力,但上半身更發達。他每天都去健身房——胸肌練得像舉重選手——不過,因為他老是穿寬鬆的長袖襯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有多健壯。

這些襯衫是他衣櫃裡僅有的五顏六色的東西。他的大多數女友都說,這些衣服顏色太鮮豔了,花裡胡哨,可他卻喜歡這種「熱鬧」的襯衫,反正他也從來不打領帶。

他很少穿警服。老城區的人對他的熟悉程度不遜於工作資歷最久的櫥窗妓女。執勤的時候,不管白天黑夜,他都至少在紅燈區巡視兩三個小時。

他喜歡穿防風外套——或者防水夾克,而且永遠是深色調的。他有件舊皮夾克,襯裡是羊毛的,十分禦寒,但所有夾克都和襯衫一樣寬鬆,他不想讓他那把插在肩帶上的九毫米口徑沃爾特把衣服頂起一塊。只有下大雨的時候,他才會戴上棒球帽,他不喜歡帽子,也從來不戴手套。他的一位前女友說,他的穿衣風格「基本和罪犯一樣」。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但已經變灰了。和對待自己的鬍子一樣,他對頭髮同樣漠不關心,索性剪得很短,再慢慢等它們長得很長。

至於那身警服,剛當警察的那四年,哈利經常穿它,當時他在阿姆斯特丹西邊執勤,他的公寓還在那一帶,不是因為他懶得搬家,而是由於他喜歡擁有兩座壁爐的奢侈感——其中一座壁爐在他的臥室裡。他最大的嗜好就是烤火和讀書,喜歡在爐火旁閱讀,因為藏書太多,如果搬家會特別麻煩。而且,他喜歡騎車上班,然後騎車回家,他覺得應該和老城區保持一定的距離,雖然他對老城區瞭如指掌,在那裡沒有不認識的人——因為老城區才是他真正的辦公室,但本質上講他是個離群索居的人。

哈利的女人們還抱怨他少言寡語,寧願讀書也不聽她們說話。比起聊天,他寧可燃起爐火,躺在床上欣賞跳動的火焰透射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的影子。他還喜歡在床上看書。

哈利猜想女人們妒忌他的書,他認為這是她們最可笑的地方。怎麼能妒忌書呢?而且連他在書店認識的女人都會犯這種錯誤,他覺得很荒唐。哈利在書店裡結識了許多女人,其餘的人則是在健身房遇到的,但近年來比較少。

哈利常去的健身房位於洛金街,就是露絲·科爾的出版商馬丁帶她去過的那家。對去健身房的大多數女人而言,五十七歲的哈利巡警有些老(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告訴他,就年齡而言,他的身材很棒,然而這種話並不會讓他覺得高興)。不過,最近他跟一個在健身房工作的女人約會,她是個有氧操教練。哈利討厭有氧操,他只練習舉重。他一天走的路比大多數人一星期甚至一個月走的還多,而且無論去哪兒他都騎腳踏車,根本不需要額外的有氧運動。

有氧操教練不到四十歲,是個有魅力的女人,但她對自己的職業懷有宗教般的狂熱,無法讓哈利接受她熱愛的運動傷害了她的感情。在哈利的記憶中,也不曾有人如此痛恨他的閱讀習慣。女教練不喜歡讀書,而且——和哈利的所有前女友一樣——不相信他沒和妓女做過愛,最起碼受過妓女的引誘。

當然,他一直在受「引誘」——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誘惑對他的影響越來越小。當了近四十年警察,他也曾多次面對殺人的「誘惑」,但哈利巡警從來沒殺過人,也沒和妓女做過愛。

儘管如此,他和櫥窗妓女以及數量逐漸增長的站街女的關係總會令女友們不安。長時間在街頭工作可能正是他喜歡在爐火旁讀書的原因,將近四十年的巡邏生涯也是他渴望鄉村生活的主要推動力,哈利受夠了城市——任何城市。

只有一個女朋友像他一樣喜歡閱讀,但她讀的書不對,而且,在所有和哈利睡過的女人中,她最常接觸妓女。她是律師,為妓女權利組織義務提供法律援助,還是個自由派的女權主義者,她告訴哈利,她是「認同」妓女的。

那個妓女權利組織的名字叫「derodedraad」(紅線會),哈利認識這位律師的時候,紅線會和警方正試圖合作,畢竟雙方都很關心妓女的安全問題,哈利總覺得他們應該組成更穩固的聯盟。

然而,從一開始,紅線會的管理層就惹惱了他。除了態度激進的妓女和前妓女,這個組織里面還有許多像他的律師朋友那樣不切實際的女權主義者,她們打算發起一場妓女解放運動。哈利相信,紅線會應該多關注保護妓女的問題,降低她們的職業風險,但除了妓女和女權主義者,這個組織里還有一批更讓他頭疼的工會運動型別的人士,哈利認為他們「只會研究如何獲得補貼金」。

律師名叫娜塔莎·腓特烈斯,紅線會三分之二的成員是妓女或前妓女,在其會議上,非妓女(如娜塔莎)是不被允許發言的。紅線會只給兩個人發全薪,給四個人發半薪,其餘的人都是志願者,哈利也是志願者。

八十年代末,警方和紅線會的互動比現在多,因為紅線會沒有招募到外國妓女——更不用說非法黑工了——而且櫥窗妓女裡面的荷蘭籍人士也相當稀少。

娜塔莎·腓特烈斯已經不再給紅線會做志願者了:她也感到幻滅(娜塔莎現在自稱「前理想主義者」)。她和哈利是在每週四下午為新入行的妓女舉辦的集會中認識的,哈利覺得舉行這種集會的主意很不錯。

他坐在房間後面,別人問他問題的時候才說話。他被介紹給新妓女,介紹人說他是「同情妓女的警方人士」,並且鼓勵新妓女在主要議程結束後和他交流,至於「主要議程」,通常是老妓女告訴新妓女應該注意什麼。其中一位老妓女就是德洛麗絲·德羅瑞特,人稱「羅伊」,哈利和紅線會的人都這麼叫她。羅伊起初是老城區的妓女,後來挪到貝爾格街,她做妓女的時間比娜塔莎做律師的時間長多了。

羅伊總是告訴新妓女,顧客一定要勃起,她可不是開玩笑。「假如男人進了你的房間——我是指從他進門那一刻開始——卻沒勃起的話,那是絕對不行的。」羅伊警告她們,如果男人沒勃起,也許就不是為了嫖妓而來。「而且你們絕對不能閉上眼睛,」羅伊總是這樣提醒大家,「雖然有些人喜歡你們閉著眼睛,但千萬別聽他們的。」

哈利和娜塔莎·腓特烈斯的肉體關係十分和諧,但哈利清楚地記得兩人關於書籍的討論。娜塔莎喜歡辯論,哈利卻不願辯論,但他願意有個和自己一樣愛讀書的女友,哪怕她讀的書不對路。娜塔莎愛讀與「改變世界」有關的非虛構作品,還讀各種小冊子,字裡行間滲透著一廂情願的左翼思想,而哈利不相信世界(或者人性)能被改變,他的職業就是理解和接受現有世界,也許在他的努力下,世界變得安全了一點點——他喜歡這麼想。

哈利讀小說,是因為小說對人性刻畫得最好。他喜歡的作家都擅長赤裸裸地展現最惡劣的人性,他們或許在道德上不贊同筆下的人物,但小說家並非世界的變革者,只是一群很會講故事的人,故事中有令人信服的角色。哈利喜歡的小說,寫的都是人物真實、情節錯綜複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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