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的第一次婚禮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婚禮當天,佛蒙特的房子裡的傳真機一直在響,露絲多次離席,跑到屋裡看傳真——大部分是她的外國出版商發來的賀信,其中有一封是來自馬丁和西爾維婭的(維姆會心碎的!西爾維婭寫道)。

露絲曾讓馬丁告訴她妓女被殺案的進展,馬丁告訴露絲,現在還沒有關於兇手的新聞,警方也沒有提。

「她有孩子嗎?」露絲早前曾經發傳真問馬丁,「我想知道那個可憐的妓女有沒有孩子。」但也沒有關於妓女的女兒的新聞。

露絲已經返回大洋彼岸,對她而言,遙遠的阿姆斯特丹發生過的事彷彿雲煙般消散,只有在夜晚無法入睡時,她才會想起羅伊的衣櫥,想起衣架上的衣服觸碰身體的感覺,還有皮背心的皮革味道。

「你懷孕時會告訴我的吧?」洗碗的時候,漢娜問露絲,「你不會也保密的吧?」

「我沒有秘密,漢娜。」露絲又說謊了。

「你是我認識的最會保密的人,」漢娜告訴她,「我要是想知道你的情況,只能和其他人一樣,讀你的下一本書。」

「但我不會寫我自己的,漢娜。」露絲提醒她。

「隨便你怎麼說。」漢娜說。

「我懷孕時當然會告訴你,」露絲換了個話題,「你會是艾倫之後第一個知道的。」

那天晚上,和艾倫上床後,露絲覺得有些不安,還感到疲憊。

「你沒事吧?」艾倫問她。

「我沒事。」露絲告訴他。

「你看起來很累。」艾倫說。

「我是很累。」露絲承認。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知怎麼回事。」艾倫告訴她。

「嗯,因為我和你結婚了,艾倫,」露絲說,「這就是不一樣的地方,不是嗎?」

1991年1月的第一週結束時,露絲會懷孕,那時的情況還會有所不同。「老天,這麼快!」漢娜說,「你告訴艾倫,不是每個他這種年紀的男人都能打出真槍實彈的!」

1991年10月3日,格雷厄姆·科爾·奧爾布賴特——七磅十盎司——降生在佛蒙特州的拉特蘭。男孩的生日恰好是德國統一紀念日,雖然討厭開車,漢娜還是開車送露絲去了醫院。露絲懷孕最後一週時,都是漢娜在陪她,因為艾倫要留在紐約上班,週末他才會開車到佛蒙特去。

當天凌晨兩點,漢娜開車從露絲家出發,送露絲去拉特蘭的醫院,大約開了四十五分鐘。出發前,漢娜給艾倫打了電話。嬰兒直到上午十點才出生,艾倫趕到之後,又等了很長時間。

孩子的名字取自格雷厄姆·格林,艾倫說,他希望他的小格雷厄姆可不要像那位小說家一樣喜歡光顧妓院。已經一年多沒有繼續讀《格雷厄姆·格林傳》上卷的露絲更擔心兒子染上格林的另一個習慣:世界上哪裡有麻煩,他就喜歡去哪裡,親身體驗各種危險。露絲可不希望她的小格雷厄姆做這種事,她自己也絕不會再追求這種經驗,畢竟她已經見識過妓女是怎麼被嫖客殺死的,而且那個兇手至今尚未落網。

露絲的小說也有一年沒動筆,她和孩子搬回了薩加波納克,這意味著肯奇塔·戈麥斯會成為格雷厄姆的保姆,這樣安排也方便艾倫前來度週末。他可以從紐約乘巴士或者火車到布里奇漢普頓,比從紐約開車到佛蒙特節省一半的時間,而且還可以在火車上工作。

在薩加波納克,艾倫在特德的舊工作室辦公,露絲嫌那個房間裡有股墨魚汁的臭味,也有可能是腐爛的星鼻鼴鼠的屍體味道——或者是拍立得相片保護膜的臭氣。雖然那些照片已經扔掉了,可露絲說她還能聞到它們的氣味。

然而,她卻選擇了穀倉的二樓——過去的壁球場——作為她的辦公室,在那裡她又會聞見(或者通過其他感官覺察到)什麼味道呢?梯子和活門已經換成了正常的樓梯和普通的房門,露絲的新辦公室牆板上裝有暖氣,原來的壁球場的死角那裡開了一扇窗,當小說家坐在她那臺老式打字機前面打字時,或者——她更喜歡這樣——在黃色橫格稿紙上用筆寫作時,她再也聽不到壁球飛到響聲板上的撞擊聲,曾經的球場t形區(她父親告誡她一定要死守到底的區域)上面已經鋪了地毯,再也看不見了。

她時常還會聞到汽車排出的廢氣,因為穀倉的一樓依舊停著幾輛車,然而她並不反感這個味道。

「你真是個怪人!」漢娜又對她說,「在這裡工作,我會起雞皮疙瘩的!」

可至少在格雷厄姆上幼兒園之前,薩加波納克的房子對露絲而言相當合適,艾倫和格雷厄姆也喜歡這裡。他們會去佛蒙特過夏天,因為那時的漢普頓人滿為患,艾倫也不那麼介意長時間開車往來於紐約和佛蒙特(從紐約開車到露絲在佛蒙特的房子需要整整四個小時)。露絲也會擔心艾倫夜間開車時的安全——路上會遇到野鹿和醉駕的司機——但她的婚姻很幸福,而且她第一次覺得愛自己的人生。

像任何新媽媽一樣——尤其是那些高齡的新媽媽——露絲擔心她的孩子,她完全沒有料到自己竟然這麼愛他。但格雷厄姆是個健康的小孩,露絲對他的擔憂完全出於她的想象。

比如說,到了晚上,她會莫名其妙地覺得格雷厄姆的呼吸很奇怪,當她聽不見他的呼吸聲時,她會從主臥室衝進育兒室(那裡是她童年時代的臥室),躺在嬰兒床旁邊的地毯上睡覺。為了應付這種情況,她在格雷厄姆房間的櫃子裡放了一隻枕頭和一床被子。艾倫經常在早晨發現露絲睡在育兒室的地板上——母子倆都睡得很熟。

格雷厄姆不再睡嬰兒床,能爬上爬下自己的床時,露絲會躺在主臥室,聽著孩子光著腳穿過主臥室,朝她走來。露絲小時候也是這樣穿過浴室,光著腳走到她母親床邊的……不,更多的是走向她父親的床邊,她讓母親和埃迪大吃一驚的那個難忘的夜晚除外。

看來這就是結局,如果有結局的話,小說家心想,這是一個完整的圓,既是結束也是開始。(埃迪·奧哈爾是格雷厄姆的教父,漢娜·格蘭特是孩子的教母——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十分盡職盡責。)

而在那些蜷縮在育兒室地板上、聽著孩子呼吸聲入睡的夜晚,露絲·科爾會感謝她的好運氣。殺害羅伊的兇手顯然聽到了不想發出聲音的露絲髮出的聲音,卻沒有找到她。露絲常常想起他,想知道他在哪裡,是不是殺害妓女的慣犯,也好奇他是否讀過她的小說——因為她看到他帶走了她送給羅伊的那本《少兒不宜》。也許他只想用那本書存放羅伊的照片,免得照片受到損傷。

在那些夜晚,蜷縮在格雷厄姆的嬰兒床旁邊(後來是他的床邊),藉著小夜燈的朦朧照明,露絲打量著昏暗的育兒室。透過窗簾的縫隙,她會看到熟悉的黑色夜空,有時上面星光點點,有時漆黑如水。

格雷厄姆的呼吸節奏有所變化的時候,露絲會跳起來仔細觀察熟睡的兒子,然後她會透過窗簾的窄縫,看看鼴鼠人是否會出現在她預期的位置:蜷縮著睡在外面的窗臺上,組成星形鼻子的一部分粉紅色的觸手抵著窗玻璃。

當然,她從不曾看到什麼鼴鼠人,可露絲有時也會突然醒來,因為她敢肯定自己聽到了鼴鼠人的喘息。(每次她都發現,聲音來自格雷厄姆,他在睡夢中會發出一種奇怪的嘆息聲。)

然後露絲會接著躺下——想著她母親為什麼不露面,既然她父親已經去世了。難道她不想看看孩子嗎?露絲困惑地想,更不用說看我了!

這個念頭讓她憤怒,於是暫時不再去想。

露絲經常和格雷厄姆兩個人待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裡——比如艾倫留在紐約時——有時房子會發出奇怪的聲音,比如老鼠爬牆縫的那種聲音、不想發出聲音的東西發出的聲音,還有介於這些聲音之間的各種聲音——類似開門關門的聲音,以及鼴鼠人屏住呼吸時發出的聽不見的聲音。

他就在那裡,在某個地方,露絲知道;他還在等著她。在鼴鼠人眼中,露絲還是個小女孩。半夢半醒之間,露絲能看到鼴鼠人退化了的小眼睛——毛茸茸的臉上的兩個毛茸茸的凹坑。

露絲的新小說也在等著她,等她不再是新媽媽的時候,就會繼續寫下去。到現在為止,《我的最後一個壞男友》只寫了一百頁左右,還沒有寫到男朋友說服女作家僱妓女看她接客——露絲還在構思這一段,這一段也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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