鼴鼠人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每年這個時候的下午三點左右,貝爾格街上都會只剩下小塊的陽光,羅伊的房間在陰涼處,她在抽菸。「我無聊的時候才抽菸。」露絲進去時,羅伊晃了晃手中的菸捲。

「我給你帶來一本書——你無聊的時候可以讀讀。」露絲說。她拿出一本《少兒不宜》的英文版,羅伊的英文很好,讓她讀荷蘭語版是對她的侮辱,露絲本打算在書上留言,但她什麼都沒寫——連名字都沒簽——因為她不知道如何拼寫羅伊的名字。

羅伊接過書,把它翻過來,仔細端詳著封底印的露絲的照片,然後她把書放到門邊的小桌上(那張桌子是她放鑰匙的)。「謝謝,」妓女說,「可你還是得付我錢。」

露絲拉開挎包,開啟錢夾,她的眼睛尚未適應室內黯淡的光線,看不清鈔票上的面額。

羅伊已經坐在了床中央的毛巾上,她忘記了拉上窗簾,抑或是她知道自己不會和露絲做愛,羅伊今天不再試圖勾引露絲,認同了露絲只是來找她談話的這個事實。

「你今天和一個很可愛的男孩在一起,」羅伊告訴露絲,「他是你男朋友還是你兒子?」

「都不是,」露絲回答,「他的年齡太大,不能做我兒子,除非我十四五歲就生了他。」

「又不是沒有那種年紀生孩子的人。」羅伊說,想起窗簾沒拉,她從床上站起來,「他的年齡適合給我當兒子。」妓女補充道。拉窗簾的時候,貝爾格街上的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只把窗簾拉上四分之三,就朝門口走去,走到露絲身旁時,她轉過來低聲說:「等一下……」然後她把門敞開一條縫。

露絲沒坐在口活椅上,只是站在昏暗的房間裡,一手搭著椅子扶手,這時她聽到一個男人在街上講英語。

「我該過一會兒再來嗎?需要再等等嗎?」男人問羅伊,他的英語裡夾雜著一種露絲分辨不出的口音。

「等一分鐘。」羅伊告訴他,她關上門,把窗簾完全拉上。

「你想要我離開嗎?我可以以後再來……」露絲低聲說,但羅伊站在她身邊,捂住了她的嘴。

「現在是多麼好的機會啊,」妓女也小聲說,「幫我把鞋子擺好。」羅伊跪在衣櫥邊,把裡面的鞋從鞋尖朝裡轉向鞋尖朝外,露絲呆呆地站在口活椅旁邊,她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依舊沒法數錢給羅伊。

「你可以等會兒再付錢,」羅伊說,「快來幫我,他看起來挺緊張——說不定是第一次,他可不會等上一天的啊。」

露絲跪在妓女旁邊,雙手發抖,撿起一隻鞋又掉了。「我來吧,」羅伊生氣地說,「你鑽進衣櫥裡,千萬別動!只能動眼睛,」妓女補充道,「除了眼睛,哪裡都不能動!」

羅伊擺好露絲腳旁的鞋,露絲本可以制止她,也可以提高聲音的,但她連小聲說話都做不到,後來她想——在此後的四五年裡——她沒開口是因為怕羅伊對她失望,就像小時候和同伴打賭,終於有一天,露絲意識到,因為害怕自己看上去像個懦夫而同意做任何事,其實是最糟糕的理由。

剛進衣櫥她就後悔沒有拉開外套拉鏈,裡面十分悶熱,但羅伊已經讓客人進到這個紅色的小房間裡,露絲沒敢動,而且拉拉鏈也會發出聲音。

滿牆的鏡子似乎讓那個男人十分不安,露絲只瞥了一眼他的臉就扭過頭去,因為那張臉過於平凡,她不想看,只好看著羅伊來代替。

妓女脫掉胸罩,今天她戴了黑胸罩,正要脫內褲,男人阻止了她。「沒必要。」他說,羅伊看上去很失望。(很可能是因為沒法讓我看到更多而失望,露絲想。)

「價錢是一樣的,不管你是看還是摸,」羅伊告訴相貌平庸的男人,「七十五盾。」但她的顧客顯然已經知道價格——手裡拿著準備好的錢,他剛才一直把錢放在外套口袋裡,一定是進門之前就把錢掏了出來。

「不摸——只看。」男人說。露絲覺得他的英語有德國口音,當羅伊去摸他的胯下時,他躲開了她的手,不讓她碰自己。

他是個禿頭,臉上沒有鬍鬚,顯得腦袋像個雞蛋,身材普通,並不魁梧,衣著也很普通,寬鬆的炭灰色長褲肥大得有些不合身,卻熨燙得出奇地平整,黑色的外套穿在身上顯得有些臃腫,好像大了一號,白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沒系,領帶也是鬆開的。

「你是幹什麼的?」羅伊問他。

「安保系統。」男人小聲說。露絲好像聽到他又補充了一句「sas」,但她並不確定,他說的sas是斯堪的納維亞航空公司嗎?「很好的公司。」露絲聽見他說。「請你側身躺著。」他告訴羅伊。

羅伊像個小女孩那樣蜷縮在床上,臉朝著他,膝蓋縮在胸前,抱著自己,彷彿覺得冷,賣弄風情地對著男人笑。

男人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把他那隻看上去很沉的公文包放在口活椅上,露絲看不見那個包,它是那種教授和老師青睞的款式,已經變形了。

彷彿要膜拜羅伊蜷曲的身體,男人跪在床邊的地毯上,外套拖到地上,突然,他長嘆一聲,露絲聽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夾雜著支氣管的鳴音。「請把腿伸直,」男人說,「手放到頭上方,像做伸展運動那樣,假裝你早晨剛剛醒來。」他氣喘吁吁地補充道。

羅伊舒展身體——露絲覺得她的姿態很動人——但患有氣喘病的男人並不滿意。「試著打打哈欠,」他建議道,羅伊假裝打了個哈欠,「不,真打哈欠——閉著眼睛打。」

「對不起——我不能閉眼睛。」羅伊對他說。露絲意識到羅伊在害怕——就像因為感受到氣流的變化才意識到門或者窗戶開了那麼突然。

「你能跪下嗎?」男人問,喘息依舊沒停。聽說讓她跪下,羅伊似乎鬆了口氣,她跪在鋪床的毛巾上,手肘和頭靠著枕頭,側身看男人,她的頭髮滑下來一些,擋住了一部分臉,但還是能看到他,她一直沒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沒錯!」男人狂熱地喘著氣,拍了兩下手,跪在地上左搖右晃,「現在搖頭!」男人告訴羅伊,「把頭髮朝兩邊甩!」

透過妓女的大床對面的鏡子,露絲再次看到那個她不想細看的男人的臉,男人半閉著小眼睛,眼皮鬆弛地掛在眼眶上,好像鼴鼠的瞎眼睛。

露絲迅速把視線移到衣櫥對面的鏡子上,她害怕自己會看到衣櫥的簾子下面有動靜,比如說她腳上的鞋子在抖動,櫥裡的衣服像有生命一般聚集在她的周圍。

羅伊按照男人的命令搖起頭來,頭髮紛紛滑落,不到一秒鐘——抑或是兩三秒鐘之後——她的頭髮完全把臉蓋了起來,鼴鼠人等待的時機來了,他撲上去,胸口壓在羅伊的腦袋和脖子上,下巴頂著她的脊柱,右胳膊箍住她的喉嚨,左手握住右手腕,用力向後掰,同時慢慢站起來,羅伊的頭和脖子緊貼著他的前胸——他的右前臂扣在她的喉嚨上。

若干秒鐘之後,露絲才意識到羅伊已經無法呼吸,她只聽得到男人氣管中的哮鳴,羅伊的瘦胳膊無聲地在空氣中抽動,一條腿蜷在身下,另一條朝身後直直地踢動,左腳的高跟鞋被甩到了廁所的門上,鞋子砸門的聲音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轉過頭去,彷彿認定了有人坐在廁所的馬桶上,看到羅伊的那隻鞋,他笑著鬆了一口氣,繼續勒緊妓女的脖子。

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露絲的兩乳之間淌下,她想衝出門去,但她清楚門已經鎖住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開鎖,她能想象出那個男人會如何把她拖回來,手臂勒住她的氣管,直到她的胳膊和腿變得像羅伊那樣軟弱無力。

露絲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又張開(她後來想,要是當時手裡拿著壁球拍就好了),然而恐懼剝奪了她的行動能力,她什麼都沒有做——露絲將永遠無法忘記這個事實,也無法原諒自己。她彷彿是被羅伊衣櫥裡面的衣服拉住的。

現在羅伊停止了踢打,男人摟著她,彷彿在和她跳舞,她光著的腳踝拖在地毯上。他已經鬆開了她的喉嚨,她的頭向後仰在他的臂彎裡,他的嘴和鼻子都貼在她的脖子上,拖著她的身體前後挪動,羅伊的雙臂搭在身體兩側,手指蹭過光裸的大腿。鼴鼠人的動作相當輕柔,彷彿竭力避免吵醒一個睡著的孩子,他輕輕地把羅伊放回床上,再次跪倒在她旁邊。

羅伊眼睛大睜,瞪視著衣櫥門簾的狹窄縫隙,露絲覺得她彷彿在譴責自己。兇手顯然也不喜歡羅伊的眼神,他用拇指和食指合上她的眼皮,然後從床頭櫃的盒子裡抽出一張紙巾,好像害怕被傳染疾病一樣,墊著紙巾捏住妓女伸出來的舌頭,塞回她的嘴裡。

問題在於,死去的妓女不肯閉嘴,嘴唇根本合不上,下巴落到了胸口,男人不耐煩地把羅伊的臉扭到一邊,拿枕頭頂著她的下巴。然而這種不自然的姿態明顯讓他感到困擾,他惱怒地嘆了口氣,接著發出一聲高亢、刺耳的喘息,試圖把羅伊軟綿綿的四肢擺正,卻總也不能擺出他想要的樣子,要麼是胳膊滑下來,要麼是腿歪到一邊。終於,鼴鼠人怒火迸發,在羅伊赤裸的肩頭咬了一口,牙尖撕破了皮膚,只出了一點血——羅伊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露絲屏住呼吸,幾乎一分鐘過後,她突然意識到不該這麼做,因為接下來她不得不大口吸氣,不由自主地用力呼吸了幾次後,她看到兇手僵硬地一動不動,知道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可能就是她的呼吸聲。兇手不再擺弄羅伊的身體,甚至連喘息也停了,他也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雖然露絲已經多日不曾咳嗽,現在她的嗓子卻有癢起來的跡象。

鼴鼠人緩緩站起,檢視房間中的每一面鏡子,露絲很清楚他聽到了什麼:某個不想發出聲音的人發出的聲音。所以他才會屏住呼吸四處察看,他的鼻子抽動著,露絲覺得鼴鼠人在搜尋她的氣味。

為了冷靜下來,露絲沒有看他,而是盯著衣櫥對面的鏡子,試圖透過門簾的窄縫窺視鏡子裡的自己。在簾子下面的幾雙鞋尖朝外的鞋子裡,她找出了自己的鞋子,過了一會兒,她又分辨出自己的黑色牛仔褲的褲腳,如果看得夠仔細,還能看出鞋子裡的她的腳,往上是腳踝和小腿……

突然,兇手開始咳嗽,他發出一種可怕的吸氣聲,整個身子都抽搐起來。等鼴鼠人停止咳嗽,露絲已經穩住了自己的呼吸。

保持身體絕對靜止的秘訣是絕對的專注。「以後,你如果需要勇敢起來,看看這條傷疤就夠了。」露絲小時候,埃迪·奧哈爾曾這樣告訴她,但如果不移動頭或者手,她無法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所以她只能想著《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那本書的內容,對於她父親寫的故事,這是她背得最熟的一本書,書裡也有一個鼴鼠人。

「有一隻鼴鼠,身體是小孩的兩倍大,但只有大人的一半大,這隻鼴鼠站直了走路,就像一個人,所以大家叫他鼴鼠人,他穿著一條肥褲子和一雙舊網球鞋,褲子很肥,可以把他的尾巴藏起來,網球鞋讓他跑得又快又沒有聲音。」

這本書的第一幅插圖,描繪的是露絲和她父親跨進他們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大門,兩人手牽著手穿過灑滿陽光的前廳,他們沒有發現,角落裡的衣帽架後面,站著一隻大鼴鼠。

「鼴鼠人的工作是獵捕小女孩,他喜歡把她們抓起來,帶到地底下關一兩個星期。小女孩不喜歡地下,鼴鼠人最後會放她們走,那時候,她們的耳朵裡和眼睛裡全是塵土,需要每天都洗頭,一連洗上十天,才能把身上的蚯蚓味兒洗掉。」

第二幅圖畫的是鼴鼠人躲在飯廳的落地燈下面,露絲和她父親在吃晚餐的情景。鼴鼠人的腦袋是弧形的,頂上有個尖,像是撲克牌裡的黑桃,耳朵不外露,功能退化了的小眼睛凹進毛茸茸的臉,五根寬腳趾讓他的爪子像蹼,他的鼻子很像星鼻鼴鼠的鼻子,是二十二根粉紅色的觸手般的觸覺器官組成的。(除了鼴鼠人鼻子塗成粉色之外,特德·科爾的插畫中只有棕色和黑色。)

「鼴鼠人是瞎的,他的耳朵很小,縮在腦袋裡面,他看不見那些小女孩,但他能用星形的鼻子聞見她們——當小女孩獨自一人的時候,特別容易被鼴鼠人聞見。他的毛皮像天鵝絨一樣柔軟,無論從哪個方向摸都很光滑,如果一個小女孩站得離他太近,她會忍不住去摸他的毛,然後,鼴鼠人就會知道小女孩在那裡了。

「露西和她爸爸吃完飯之後,爸爸說:‘我們沒有冰淇淋了,我去商店買冰淇淋,你能收拾一下桌子嗎?’

「‘好的,爸爸。’露西告訴他。

「可是,這樣的話,房子裡就只有她和鼴鼠人了,爸爸出門後,露西才發現鼴鼠人在飯廳裡。」

第三張插圖畫的是露絲把碗碟和餐具端進了廚房,她一直警覺地看著已經從落地燈底下鑽出來的鼴鼠人,他星形的鼻子向前伸著、嗅著,搜尋露絲的氣味。

「露西小心地不讓刀叉掉到地上,因為聲音太響亮,連鼴鼠人都能聽到,雖然她能看見他,但她也知道鼴鼠人看不見她。露西走到垃圾桶旁邊,把蛋殼和咖啡渣放到頭髮上,這樣她聞起來就不像是小女孩了,可鼴鼠人聽到了蛋殼碎裂的聲音,而且,他喜歡咖啡渣的味道——味道像蚯蚓!鼴鼠人想,他的鼻子越來越靠近露西。」

第四幅圖是露絲跑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咖啡渣和蛋殼從她的頭髮上掉到身後,鼴鼠人站在樓梯腳,伸著鼻子朝著她的方向聞,他已經抬起穿著舊網球鞋的腳,踏上了第一級樓梯。

「露西跑到樓上,她必須弄掉頭髮上的咖啡渣和蛋殼,她想讓自己聞起來像她爸爸!於是她穿上他的舊衣服,把他的剃鬚膏抹到頭髮上,甚至用鞋跟擦了擦臉,可她馬上想到這是個壞主意,因為鼴鼠喜歡塵土,她急忙把臉上的塵土刮掉,又抹了一些剃鬚膏,可她必須快一點——和鼴鼠人困在樓上相當危險,她慢慢走到樓梯上,想從鼴鼠人的身邊溜過去。」

第五張插圖:鼴鼠人站在樓梯中段的平臺上,露絲穿著她父親的舊衣服,頭上塗著剃鬚膏——也在平臺上,他們馬上就要互相碰到了。

「鼴鼠人聞見一股大人的味道,他害怕大人的味道,但露西在鼻子上也塗了一些剃鬚膏,她很想打噴嚏,因為噴嚏聲會很響,連鼴鼠人都能聽見,所以露西一連忍住了三個噴嚏,忍噴嚏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的耳朵會很難受,而且露西每次發出一點小聲音,鼴鼠人都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他的腦袋一直往露西這邊湊。

「那是什麼聲音?他想。他真希望自己的耳朵能長得長一點!那個聲音很像一個不想發出聲音的人發出的聲音。他繼續聽著,也繼續聞著,露西嚇得不敢動,只是站在那裡,忍著不去打噴嚏,她還必須忍著不碰鼴鼠人,他的毛皮看上去多麼像天鵝絨啊!

「那是什麼味道?鼴鼠人想,天啊,這傢伙真的需要換衣服了!不過,這個人倒是每天要刮三次鬍子,可他怎麼又去摸鞋底呢?還打破了雞蛋、弄灑了咖啡?這傢伙真能闖禍!鼴鼠人想。但是,他總能聞到一股孤零零的小女孩的味道——這是因為露絲擦了嬰兒爽身粉。鼴鼠人想,這個小女孩洗完澡之後,在咯吱窩和腳趾頭中間擦了爽身粉,他最喜歡擦爽身粉的小女孩了。

「他的毛看上去真軟,我都快看暈了——而且很想打噴嚏!露絲想。」

第六幅插圖畫的是露絲和鼴鼠人待在樓梯中段的近景,鼴鼠人蹼狀的爪子伸向小女孩,一根長腳趾馬上就要碰到她的臉了,她的小手也伸向了他——正要撫摸鼴鼠人胸前天鵝絨般的毛。

「‘是我——我回家啦!’露西的爸爸喊道,‘我買了兩種口味的冰淇淋!’

「露西打了個噴嚏,把一些剃鬚膏噴到鼴鼠人身上,他討厭剃鬚膏,因為眼睛看不見,跑起來不方便,鼴鼠人跳到樓梯下段的欄杆上,還想藏到前廳的衣帽架下面,但露西的爸爸看到了他,揪住了他的肥褲子,他的尾巴就藏在裡面——把他扔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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