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面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露絲再次拉開提包,從錢夾裡拿出三張二十五盾的鈔票,但羅伊站得很近,足以看清露絲的錢夾內層,她眼疾手快地抽出一張五十盾的紙鈔。「另外五分鐘只收你五十盾好了,」紅頭髮說,「省著你的小票吧,」她告訴露絲,「你說不定還想回來……你可以考慮考慮。」

羅伊的動作很快,露絲始料不及,只見紅髮妓女迅速挨近,在露絲的脖子上撮了一口,露絲還沒來得及反應,羅伊又輕輕地握了一下露絲的一邊乳房,然後轉過身去,坐回床中央的浴巾上。「香水很好,就是味道太淡,」她評價道,「奶子不錯,挺大的。」

露絲紅著臉縮排口活椅,但沒有鬆開椅子扶手,「在我的故事裡……」小說家開口道。

「你的故事的問題在於什麼都沒發生,」羅伊說,「就算那對情侶付錢給我做那個,那又怎麼樣?這有什麼新鮮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是說故事就這麼簡單?」

「我還不確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但故事就是這樣的,」露絲回答,「交了壞男朋友的那個女人受到了羞辱,她覺得這段經歷很丟人,不是因為她看到的東西,而是因為她男友,他讓她覺得丟人。」

「這也沒什麼新鮮的。」妓女告訴她。

「這個男的可能會在看人做愛的時候自慰。」露絲說。羅伊知道她在徵求自己的意見。

「這種事也不新鮮,」紅頭髮妓女重申道,「那個女人為什麼要大驚小怪?」

羅伊說得對。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露絲不知道故事會如何發展,因為她還沒確定人物的性格和他們的關係,她並非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她是第一次當著別人(還是個陌生人和妓女)的面發現這個問題。

「你知道一般會發生什麼嗎?」羅伊說。

「不,我不知道。」露絲承認。

「看人做愛只是個開始,」妓女告訴她,「尤其是情侶——他們看完後還會有新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露絲問她。

「他們還會回來,這次不想看了——而是打算做點什麼。」羅伊說。

「我不覺得我小說裡的人物會回來。」露絲說,但她考慮了一下這個可能性。

「有時候,看完別人做愛,那些情侶會希望馬上做點事——當場開始。」羅伊說。

「做什麼事?」露絲問。

「什麼事都有,」羅伊說,「有時候男的想看我和女的做——他想看我把女的撩撥起來。更常見的是我先和男的做,女的在一邊看。」

「你先和男的……」露絲說。

「然後再和女的。」羅伊說。

「真有這種事?」露絲問。

「什麼事都有。」妓女回答。

露絲坐在緋紅色的燈光下,整個小房間都被猩紅燈罩的落地燈映得紅彤彤的,床上的粉紅浴巾——羅伊坐著的那條——顏色顯得更深了,除了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日光和臨街的門口那盞昏暗的頂燈,沒有其他光源。

紅髮妓女就著燈光俯身靠過來,乳房彷彿要從低胸乳罩裡滑出來,露絲緊緊抓住口活椅的扶手,羅伊輕輕地伸手蓋住露絲的手,「你回去想想後面的情節,然後再來找我?」

「好的。」露絲說,她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而且也不敢把手抽回去,如果這樣就徹底陷進口活椅的破坐墊裡了。

「別忘了——什麼事都有,」羅伊告訴她,「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好的。」露絲再次低聲說。她盯著妓女裸露的胸部,因為這樣總比盯著對方那雙聰明的眼睛安全多了。

「說不定你看過我和別人——我是說你一個人看——你就有靈感了。」羅伊對露絲耳語道。

露絲搖搖頭,但她知道這個動作沒什麼說服力,還不如直接告訴對方:「不,我不這麼認為。」

「大多數獨自來看我做愛的女人都是些年輕姑娘。」羅伊提高了聲音,略帶輕蔑地說。

露絲吃驚地看著羅伊。「為什麼是年輕姑娘?你是說她們想知道做愛是什麼樣的嗎?她們還是處女?」

羅伊鬆開露絲的手,坐回床中央,笑道:「她們怎麼會是處女?她們是些想當妓女的年輕姑娘——想看看妓女是怎麼回事!」

露絲驚呆了,她連發現漢娜睡了她父親的時候都不曾如此震驚過。

羅伊指指她的手錶,幾乎和露絲同時站了起來,露絲必須擰著身子才能不碰到她。

紅頭髮妓女敞開前門,正午的陽光射進來,突然的光亮刺激讓露絲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剛才房間裡的暗度,羅伊轉回身,擋住露絲的去路,在露絲臉頰上親了三下——先是右臉頰,然後是左邊,再回到右邊。「荷蘭人的禮儀——親三次。」妓女快活地說,彷彿露絲是她的老朋友。

露絲當然曾經被人這麼親過——馬丁和馬丁的妻子西爾維婭在跟她見面和道別的時候都這麼親她,但羅伊的親吻時間稍微有點長,還把她溫暖的手掌按在露絲的肚子上,露絲本能地收緊了腹肌。「你的肚子怎麼會動呀,」妓女問,「你懷孕了嗎?」

「不,沒有。」露絲說,羅伊仍舊堵在門口。

「我生過一個孩子。」羅伊說,她把大拇指伸進內褲褲腰裡勾了勾,露出一點肉,「遭了不少罪。」妓女補充道,她給露絲看剖腹產留下的刀疤,露絲並不吃驚,因為她已經注意到羅伊的妊娠紋,但她意外地發現羅伊的陰毛是剃掉了的。

羅伊鬆開褲腰,鬆緊帶「啪嗒」一聲彈了回去。露絲想:要是她知道我寧願回去寫小說也不願意留在這裡浪費時間,不知會怎麼想,她畢竟是個妓女,大概寧願接客也不想和我調情,但她很喜歡讓我不安,露絲現在有點煩她,想從羅伊身邊擠過去,離開這裡。

「你會回來的。」羅伊說,但她放過了露絲,沒再觸碰她的身體,她朝已經逃到街上的露絲喊道(所以貝爾格街上的行人和鄰近的妓女都聽見了):「在這種地方,你最好把提包的拉鏈拉好。」

露絲的包確實開著,但錢夾和護照都在原位,她瞥了一眼,發現其他東西也在:口紅、無色唇膏、防曬霜和潤唇膏。

露絲還帶了一隻她母親的粉盒,粉會讓她打噴嚏,盒裡的粉撲也早就不見了,然而露絲時常希望能透過粉盒的小鏡子看到母親的面容,她拉上拉鏈,羅伊嘲弄地對她笑了笑。

當露絲對羅伊回以微笑的時候,刺眼的陽光讓她偏了偏頭,羅伊伸出手,碰了碰露絲的臉,十分好奇地盯著露絲的右眼看起來,露絲誤以為羅伊發現了她眼睛裡面的那塊六邊形斑點,而不是她眼圈上的傷。

「我天生就……」露絲解釋道。

但羅伊說:「誰打的你?」(露絲以為她臉上的瘀青已經消失了。)「看起來像一兩個星期前受的傷……」紅頭髮妓女猜測道。

「壞男朋友。」露絲承認。

「這麼說,真有這樣一個男朋友。」羅伊說。

「他沒來,我一個人來的。」露絲說。

「下次來找我之前,都不許你找別人哦。」妓女說,她的笑只有兩種含義:要麼是譏諷,要麼是勾引,現在她的笑容絕對是勾引。

露絲不知該怎麼回應,只好說:「你的英語怎麼這麼好?」然而這句話並沒有起到誇讚對方的效果,反而讓羅伊露出複雜的表情。

她不再是剛才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彷彿想起了什麼悲傷的往事,變得無精打采。

露絲差點就要向她道歉,但還沒等她開口,紅髮妓女就黯然地說:「我認識一個說英語的人——曾經認識。」然後羅伊-德洛麗絲就走進她的房間,關上了門。露絲等了一會兒,但那道窗簾始終沒再拉開。

除了她,狹窄的貝爾格街上只有一個行人——那是個低眉斂目的老頭,他不看任何妓女,卻在經過露絲身旁時目光銳利地瞥了她一眼,她也扭頭看他,但老頭的視線已經回到了石子路面上,只顧低頭向前走。

露絲也走開了,她的專業自信還在,但個人信心已經出現了動搖,雖然她相信自己能夠想出最有可能發生的好故事,但對於故事的人物尚未考慮周全,她失去的是道德方面的自信,這是她作為女性的核心,無論它該是什麼樣子的,露絲都感受到了它的缺席。

她會再回去找羅伊,但這件事並不令她煩惱,她不想和妓女有性方面的瓜葛,羅伊雖然刺激了她的想象,但並沒有刺激到她的慾望,而且露絲依然相信,無論作為作家還是女人,她都沒有必要真的觀看妓女接客的過程。

讓露絲煩惱的是,她竟然需要再去找羅伊——只是為了看看故事接下來的進展,這意味著羅伊是主導。

小說家快步走回她下榻的酒店,在那裡——接受今天的第一個採訪前——她簡單地在日記中寫道:「傳統觀念認為,賣淫是有償強姦,實際上,賣淫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女性佔據主導的行業。」

午餐時露絲接受了第二個採訪,午餐後是第三個和第四個,此後她本該休息一下,因為傍晚時有一個讀書會,然後還有籤售會和飯局,她卻坐在房間裡寫了起來,她接連構思了好幾段情節,但總覺得可信性不足,如果要讓那個女作家在看完妓女接客後覺得恥辱,這段性經歷就應該發生在她自己身上,是她自己的親身體驗,否則她又怎麼會覺得可恥呢?

露絲寫得越投入,就越想回避現實,她頭一次體會到了書中人物的感覺,不再只是置身事外(卻主導一切)的小說家,露絲自己也成為故事中的一個角色,她彷彿看到這個不屬於自己筆下的角色重訪貝格爾街。

她體驗到作為讀者的興奮,期待知道接下來的情節,她知道自己躲不開羅伊,她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羅伊會提出什麼建議?露絲又會如何容忍她?

即使只是一瞬間,如果小說家不再扮演創造者的角色,她會變成什麼?因為她只有故事的創造者和故事中的人物兩種選擇。露絲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她覺得她完全不想控制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交出控制權令她興奮不已,她很樂意不去扮演小說家,這個故事雖然不是她的作品,卻使她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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