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歲的漢娜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她就知道做愛!露絲想,露絲最怕談到性,因為漢娜遲早會把話題繞回她什麼時候和艾倫「幹那個」上。

「你記得很清楚的那張照片,」露絲說,「我的帥哥哥們在主教學樓門口照的那張……」

「它怎麼啦?」漢娜問。

「埃迪告訴我,我母親和他在那張照片下面做愛,」露絲說,「那是他們第一次做。我母親把照片留給埃迪,但我父親把它拿走了。」

「他把它掛在自己的臥室裡!」漢娜低沉的音調中帶了點冷酷,「有意思!」

「你的記憶力太好了,漢娜,」露絲說,「居然還記得這張照片掛在我父親的臥室裡!」然而漢娜沒有回應,露絲又想:我厭倦這樣的對話了。(最重要的是,她厭倦了漢娜從不道歉的習慣。)

露絲有時會想,如果她沒有出名,漢娜會不會仍然是她的朋友。其實漢娜在雜誌界也是名人,她最早是以寫個人生活的雜文出名的。她還寫幽默日誌,內容大都是性方面的探索心得。但她很快厭煩了自傳體風格,宣告「畢業」,開始描寫死亡和苦難。

在這個病態的時期,漢娜採訪了各種瀕死者,研究終末期疾病患者的生活,曾經一連十八個月持續關注罹患絕症的兒童,後來又寫了燒傷病房和麻風病院的專訪。她也會前往爆發戰爭的地區和鬧饑荒的國家採訪。

接著,漢娜再次「畢業」了,撇下死亡與苦難的主題,轉投乖張和光怪陸離的世界。她報道過一個據說可以永遠勃起的av男明星,圈子裡人送外號「鐵先生」;採訪過一位七十多歲的比利時老太太,她曾經出演過三千多部真人色情秀,唯一的搭檔就是她丈夫。一次表演之後,丈夫去世了,悲痛的寡婦自那以後再也沒有過性行為,她不僅在結婚的四十年裡一直忠於丈夫,不搞外遇,而且婚姻的最後二十年中,夫妻倆只在觀眾面前做愛。

然而,現在漢娜又改變了風格。她目前的興趣是研究名人,在美國,名人主要指影視明星、體育明星和特別有錢卻特別古怪的鉅富。漢娜從來沒采訪過作家,不過她曾經表示要「面面俱到」(也許她的原話是「秘密全都要」)地採訪一下露絲。

露絲一直相信,自己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會寫小說。漢娜說要採訪她,露絲覺得很警惕,因為相比她的作品,漢娜對她的私生活更感興趣。在露絲的小說裡面,漢娜比較感興趣的是跟作者個人有關的內容——就是她所謂的「真實」的東西。

漢娜很可能討厭艾倫,露絲忽然想到。艾倫曾坦言,露絲的名聲對他來說是一種負擔,讓他厭煩。他給許多著名作家編過書,但只有在「不公開傳播」他的言論的前提下,才會接受採訪。艾倫很重視隱私,甚至不同意作者們把書題獻給他。一位作者曾經非要這麼做,艾倫說:「那就請用我的名字縮寫,書裡只能出現我的名字縮寫。」所以,這本書的題詞是:獻給。露絲看到後,怎麼也想不起f是什麼的縮寫了,覺得對不起艾倫。

「我得掛了——他好像醒了。」漢娜小聲說。

「你不會也不陪我去薩加波納克吧?」露絲問,「我還指望著你救我擺脫我父親呢。」

「我會去的,我一定想辦法去。」漢娜小聲說,「我覺得是你爸爸需要人幫忙擺脫你——真是個可憐人。」

她父親什麼時候又成了「可憐人」?但露絲累了,沒有反駁漢娜。

掛了電話,露絲重新考慮她的計劃。因為第二天晚上不用和艾倫吃飯,最後一個採訪結束後,她就能去薩加波納克,比原計劃提早一天,然後她得和父親單獨待一晚,只是一個晚上,也許還能忍受。第二天漢娜就會去,他們一起過夜——只有他們三個人。

露絲迫不及待地想告訴父親,她有多麼喜歡埃迪·奧哈爾——而且埃迪給她講了許多瑪麗恩的事。趁漢娜過去之前,露絲可以告訴父親,埃迪說,瑪麗恩在兒子們出事之前就考慮離開特德了。露絲不想讓漢娜聽到她和父親談論這些,因為漢娜總是站在特德那邊——也許只是想惹惱她。

露絲仍然生漢娜的氣,所以不怎麼睡得著,她清醒地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失去童貞的那一次。這場小事故也有漢娜的「貢獻」。

雖然比露絲小一歲,漢娜看起來卻總是比露絲年齡大,不僅因為她在露絲失去童貞前就流過三次產,而且豐富的性經歷也賦予她更成熟世故的氣質。

露絲十六歲的時候認識了十五歲的漢娜——當時漢娜在性方面就比她更自信。(而且她還沒有失去童貞!)在日記裡,露絲曾這樣描述漢娜:「她還沒有見識過世界,就散發著老於世故的氣息。」

漢娜的父母婚姻美滿——她卻認為他們「無聊」「古板」——漢娜是獨生女,一家三口住在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布拉特爾街一棟漂亮的老房子裡。漢娜的父親是哈佛法學院的教授,很有貴族風範,他的舉止讓人覺得無論面對什麼事,他都想做個局外人。漢娜認為,這個特點對於娶了一個有錢且完全不思進取的女人的男人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露絲一直喜歡漢娜的母親,她的脾氣好,極為善良和藹,還讀了很多書——無論什麼時候都捧著書,格蘭特夫人曾經告訴露絲,她之所以只要一個孩子,是因為漢娜出生後,她非常懷念過去可以自由閱讀的日子。漢娜告訴露絲,她母親恨不得女兒快些長大,可以「自娛自樂」,這樣她就能早點與她的書做伴。漢娜確實做到了「自娛自樂」。(她讀書時淺嘗輒止、缺乏耐心的習慣說不定也和她母親有關係。)

雖然露絲覺得漢娜有這樣一個忠於妻子的父親是幸運的,漢娜卻說,如果她父親風流一點,說不定就不會那麼古板無聊了,她認為這樣更有趣,而父親的淡漠性格是在哈佛法學院任教多年的結果,在理論層次上對法律進行的抽象思考,致使他對法律的實際運用絲毫不感興趣,非常看不起律師。

格蘭特教授曾敦促女兒學習外語,他對漢娜的最大期望是她能從事國際金融業。(他在哈佛法學院的最優秀、最聰明的學生都從事這個行業。)

他父親還很鄙視記者。儘管她在米德爾布里學院修習的是法語和德語,漢娜還是決定成為記者,與露絲從小就想成為小說家一樣堅定,她堅信不疑地宣稱自己會去紐約,在雜誌界闖出一片天地。為此,大學一畢業,她就要求父母送自己到歐洲遊學一年,她在那裡練習法語和德語、記日記,認為這樣可以「鍛鍊」她的「觀察能力」。

露絲當時已經申請修讀愛荷華大學的創造性寫作研究生課程(而且被錄取了),漢娜卻邀請她同去歐洲,這讓露絲頗感意外。「假如你打算成為作家,必定需要寫作素材。」漢娜告訴她的朋友。

露絲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至少對她而言不會奏效,對於寫作,她唯一需要的是時間;至於寫什麼內容,她早就已經想好了。然而她還是推遲了研究生入學的時間,反正她父親負擔得起,和漢娜在歐洲待上一年也肯定很好玩。

「而且,」漢娜告訴她,「這是找人上床的好機會,如果你跟著我,就一定不缺人睡。」

這樣的機會並沒有出現在她們的旅途第一站——倫敦,但露絲和御庭酒店的吧檯小哥勾搭了一下,她在國家肖像畫廊觀看她喜歡的幾位作家的肖像時遇見了他,年輕人請她去劇院看戲,又帶她到斯隆廣場的一家昂貴的義大利飯館用餐,他是個住在倫敦的美國人,父親從事外交工作,在露絲約會過的男孩中,他是第一個有信用卡的,雖然露絲懷疑那些卡是他父親的。

他們沒能上床,反而在御庭酒店的酒吧喝得爛醉,因為當露絲終於鼓起勇氣帶著年輕人回到旅館房間時,漢娜正在「使用」她們的房間,她當時正和一個她在銀行兌換旅行支票時遇到的黎巴嫩人做愛。(「這是我在國際金融界處理的第一筆業務,」她在日記中寫道,「我父親一定會以我為榮的。」)

歐洲之旅的第二站是斯德哥爾摩。出乎漢娜預料,並不是所有瑞典人都是金髮。來接漢娜和露絲的兩個小夥子是黑頭髮帥哥,雖然還在上大學,但非常自信,其中之一——後來跟露絲在一起的那個——英語說得很流利,更帥一點的那個幾乎不會講英語,卻立刻和漢娜好上了。

分給露絲的那個年輕人開車把大家送到他父母的房子,那裡距離斯德哥爾摩一小時四十五分車程,他父母出門度週末了。

房子很現代,採用了大量淺色木料,與露絲配對的男孩叫佩爾,他用小茴香煮了三文魚,他們配著新鮮土豆、水田芥、煮蛋和細洋蔥製作的沙拉吃掉了魚,漢娜和露絲喝了兩瓶白葡萄酒,男孩們喝啤酒,然後那個更帥一點的男孩帶著漢娜進了其中一間客房。

露絲並非第一次聽漢娜做愛,可這次有些不同,漢娜的床伴不會說英語,整個過程中,漢娜一直在哼哼唧唧。露絲和佩爾在外面洗碗。

佩爾不停地說:「你的朋友這麼開心,我非常高興。」

露絲則不停地向他解釋:「漢娜總是很開心。」

露絲希望有更多的碗要洗,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了,所以她終於開了口:「我是處女。」

「你還想當處女嗎?」佩爾問她。

「不,但我很緊張。」她警告他。

佩爾還沒開始脫衣服,她就塞給他一個安全套,漢娜的三次懷孕讓露絲得到了教訓,儘管有些晚,漢娜也得到了教訓。

不過,見到露絲塞過來的安全套,這個瑞典年輕人很吃驚。「你確定你是處女?」佩爾問她,「我從來沒和處女做過。」

佩爾差不多和露絲一樣緊張,露絲挺滿意。他還喝了太多啤酒,做到一半,他趴在露絲耳邊說:「奧爾(Öl),」露絲誤以為他說他快要高潮了,然而他的實際意思是啤酒延緩了他的高潮。(Öl是瑞典語「啤酒」的意思。)

可沒有經驗的露絲無法進行比較,在她看來,他們做愛的時間既不長也不短。她的主要目的是獲取經驗,只要(終於)做了就行了,她什麼感覺都沒有。

所以,誤以為「奧爾」是瑞典人做愛禮節的露絲也對他說「奧爾」,儘管她根本沒有高潮。

佩爾從她身體裡退出來,只見到一點血,似乎很失望,他以為處女會流很多血。露絲猜,他對這次經歷也感到失望。

於她而言,情況絕對出乎預料,不好玩、沒激情,甚至也不疼,什麼感覺都不強烈,也讓她搞不懂漢娜·格蘭特這些年來在床上一直哼唧個什麼勁。

露絲·科爾在瑞典學到的主要經驗是,性交的後果通常比性行為本身更令人難忘,漢娜卻從不認為每次性交的後果都有記憶的必要,哪怕三次墮胎也沒能嚇退她對床笫之歡的追求,她顯然認為性行為本身比其後果重要得多。

然而,到了早晨,佩爾的父母提前回了家——比原計劃早很多,結果發現露絲光著身子躺在他們的床上,佩爾的母親走進臥室對露絲說瑞典語時,他正在洗澡。

露絲既聽不懂這個女人說什麼,也找不到她的衣服——而且佩爾也沒聽到他母親高分貝的喊叫,因為淋浴的水聲更大。

接下來走進臥室的是佩爾的父親。雖然佩爾對露絲流血太少感到失望,但露絲看到她事先鋪在床上的毛巾上有血(為了不弄髒佩爾父母的床單,她煞費苦心做了防範),當她急匆匆地用這塊染血的毛巾裹住自己的身體時,方才意識到佩爾的父母會同時見到她的裸體和她的血。

佩爾的父親看上去是個嚴厲的男人,他完全說不出話來,然而他瞪視露絲的目光和他妻子歇斯底里的喊叫一樣鍥而不捨。

最後,還是漢娜幫助露絲找到了衣服。漢娜還貼心地敞開了浴室門,大聲告訴佩爾別洗了。「告訴你母親,不許她對著我朋友大喊大叫!」她又大聲告訴佩爾的母親:「衝你兒子喊去,別衝她喊——你這個老傻逼!」

然而,佩爾的母親依舊對著露絲吼叫,佩爾又太懦弱——抑或是耳根子軟,被他母親一號,也相信自己和露絲做了錯事——不敢反抗他的母親。

至於露絲,她根本無法動彈,而且語無倫次,只好默默地讓漢娜幫自己穿上衣服,像個孩子一樣。

「可憐的寶貝,」漢娜對她說,「你的第一次還真倒霉,一般都不會這樣的。」

「做愛還不錯。」露絲嘟囔道。

「只是‘不錯’?」漢娜問她。「聽見沒有,懦夫?」漢娜對佩爾吼道,「她說你只是‘不錯’而已。」

然後,漢娜發現佩爾的父親仍然盯著露絲,就朝他喊:「嘿,你——王八蛋!看什麼看!」

「我給你和你朋友叫輛計程車?」佩爾的父親用英語問漢娜,他的英文比他兒子還好。

「既然你聽得懂我的話,」漢娜對他說,「告訴你那個愛罵人的婊子老婆,別再朝我朋友嚷嚷了——要罵就罵她那個不要臉的兒子吧!」

「小姐,」佩爾的父親說,「我老婆很多年前就不聽我的啦。」

比起懦弱的佩爾,瑞典老男人的哀傷表情給露絲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當佩爾的父親凝視她的裸體時,她並沒有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慾望,看到的反而是他對兒子的好運的妒忌。

在回斯德哥爾摩的計程車上,漢娜問露絲:「哈姆雷特的父親也是瑞典人吧?還有他那個婊子母親和壞叔叔?那個把自己淹死的笨丫頭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瑞典人,對不對?」

「不,他們是丹麥人。」露絲回答,發現自己流了血,雖然只是一點點,她還是有種冷酷的滿足感。

「瑞典人、丹麥人——沒什麼區別,」漢娜說,「都是王八蛋。」

然後漢娜又說:「你覺得只是‘不錯’嗎?那太遺憾了——我可是很享受,他那玩意兒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迄今為止。」

「為什麼越大越好?」露絲問,「我沒看佩爾的,」她老實承認,「應該看一下嗎?」

「可憐的寶貝,別擔心,」漢娜告訴她,「下次記得看就好了。無論如何,感覺最重要。」

「感覺還不錯,我猜,」露絲說,「只是和我想的不一樣。」

「比你想的更糟還是更好?」漢娜問她。

「我對更糟和更好的感覺都挺期待的。」露絲回答。

「你會體驗到的,」漢娜告訴她,「沒問題:有更糟的,也肯定有更好的。」

這一點漢娜倒是沒說錯。露絲終於又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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