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部小說獲得了普遍的好評,卻沒有擺脫他的好老師哈夫洛克先生早就指出的毛病。這本書的名字就叫《暑期工》,基本上是他在埃克塞特時寫的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書出版於1973年,露絲·科爾恰好在那一年由曾經的全男校埃克塞特畢業。)
《暑期工》裡,盲詩人變成了聾詩人,他僱用男主角也不是為了給自己配備助理,原因更接近特德僱用埃迪的目的:酒鬼需要司機。男主角和聾詩人之間的關係固然可信,聾詩人的「色情」詩卻名不副實——要粗俗不粗俗,說色情不色情。這個詩人既是聾子又是酒鬼,還有個脾氣不好的情人(以沃恩夫人為原型,仍然叫「威爾莫特夫人」),故事對威爾莫特夫人的醜陋刻畫得頗有技巧,可詩人苦大仇深的妻子——瑪麗恩的角色——既不像瑪麗恩,也不像佩妮·皮爾斯。
埃迪想把她塑造成一個性格最難捉摸但真實有說服力的中年婦女,可她在故事裡的形象十分虛幻,讓讀者覺得作家助理的戀愛物件不太可能是這樣一個面目模糊的人物,她選擇埃迪做情人的動機也不充分,讀者搞不清楚她究竟看上了只有十六歲的小埃迪的哪一點。埃迪沒在《暑期工》裡面提到瑪麗恩的兩個死去的兒子,他的小說裡沒有他們的位置,也沒有引入露絲的角色。
讀到《暑期工》,特德·科爾的心情是愉悅的,他自以為是地覺得這是一部無甚價值的虛構作品,但也感激三十一歲推出處女作的埃迪對事實的改動。露絲長大後,聽到父親告訴她,埃迪·奧哈爾曾經是她母親的情人,也感激埃迪沒有在小說中寫到她自己。她沒刻意在女主角身上尋覓瑪麗恩的影子,只知道母親仍舊下落不明。
1958年8月的那個星期六,與蛤蜊車司機一同跨越長島灣的埃迪·奧哈爾對未來一無所知,更料不到自己會成為小有名氣——卻有一群忠實追隨者——的小說家,有時候,他也會因為忠實讀者大多是些中老年婦女(還包括少數年輕男性)而感到困擾,他儘管筆耕不輟,卻從未放棄自己的正式工作——大學教書匠,而且把這份工作做得盡心盡力、光明磊落,也正因如此,雖然在教學方面並未表現出什麼天賦,照樣受到學生和同事的尊敬——但不是崇拜。
蛤蜊車司機問他:「不當作家助理,那你想幹嗎?」埃迪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渾身散發著臭魚爛蝦味道的直率男子:「我要當作家。」
十六歲的小埃迪自然想象不出,當作家偶爾也得傷害別人,他會無意識地傷害到哈夫洛克夫婦——更不用說佩妮·皮爾斯,其實他有點故意要傷害她。可哈夫洛克夫婦對他那麼好!哈夫洛克太太喜歡埃迪——部分原因是,她覺得埃迪不像那些垂涎她的男生,水平比他們高,她能看出,埃迪曾經愛過什麼人,而且她沒過多久就忍不住盤問他這件事。哈夫洛克夫婦兩個都知道,埃迪的想象力不夠,編造不出年輕男人和年長女性之間如此露骨的性愛情節,而且太多的細節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
因此,埃迪向哈夫洛克夫婦承認了他與瑪麗恩歷時六七週的戀情,也把他寫不出來的那些可怕故事告訴了他們。起初,哈夫洛克太太以為是瑪麗恩強姦了埃迪,認為她有罪,佔了「未成年男孩」的便宜。但埃迪說服哈夫洛克太太相信,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
擁有與年長女性打交道天賦的埃迪很容易在哈夫洛克太太面前哭出來,她的毛腋窩和不受拘束的跳脫乳房依然令他難以忘懷,向他發出往昔的呼喚。哈夫洛克太太就像他的前女友,偶爾讓他心猿意馬一陣,雖然達不到全情投入的狀態,他還是甘願暫時沉浸在她溫暖的母性關懷之中。
遺憾的是,他還是要寫到她,就在他那本「遜於往常水平」的「第二部小說」裡——這本書是他最糟糕的作品,繼處女作《暑期工》之後,第二部小說是他創作生涯的低谷,這之後,他的文學聲譽會略有提高,然後在穩定、庸常的道路上走下去。
他顯然對羅伯特·安德森的劇本《茶與同情》深有研究,這部劇後來拍成電影,黛博拉·蔻兒飾演裡面的年長女性,無疑給埃迪·奧哈爾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茶與同情》在埃克塞特校園特別出名,因為編劇羅伯特·安德森是1935屆的畢業生,正因如此,當埃迪的第二部小說《咖啡與甜甜圈》出版時,哈夫洛克太太感到格外尷尬。
《咖啡與甜甜圈》裡,一位埃克塞特的學生被他最喜歡的英語老師的妻子迷得神魂顛倒。這位師孃——因為不戴胸罩而雙乳下垂、腋毛蔥蘢勃發,一看便知是哈夫洛克太太——懇求丈夫帶她遠離埃克塞特的影響範圍,原因是成為那麼多男生的性幻想物件,她深感恥辱,而且,有一個男孩甚至被她無意中散發出來的性感搞得精神崩潰了,她覺得十分抱歉。
這些內容都太接近「身邊事」了,後來,薄荷·奧哈爾這樣告訴他的兒子。《咖啡與甜甜圈》出版後,連多事西·奧哈爾都同情地看待深受打擊的安娜·哈夫洛克。埃迪一度天真地認為,這本書是對《茶與同情》的致敬——也是對哈夫洛克夫婦的致敬,感謝他們曾經的幫助。然而在小說中,哈夫洛克太太的角色與被她迷住的痴情高中生上了床,因為這是她說服反應遲鈍的丈夫帶她離開這所全校上下都視她為自慰幻想物件的高中的唯一手段。(至於埃迪·奧哈爾怎麼會將印著這種情節的書視為向哈夫洛克夫婦致敬的方式,眾人百思不得其解,誰也講不清楚。)
對哈夫洛克太太而言,《咖啡與甜甜圈》的面世至少讓她實現了一樁心願:按照她的要求,丈夫帶她回了英國。亞瑟·哈夫洛克最後跑到蘇格蘭教書去了,那裡是他和安娜初次相識的地方。雖然《咖啡與甜甜圈》裡哈夫洛克夫婦的角色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但現實中的他們並沒有為此感謝埃迪寫了這本令人尷尬的書,事實上,他們此後再也沒搭理過他。
唯一欣賞《咖啡與甜甜圈》的人大概只有那個假冒羅伯特·安德森的傢伙,他以1935屆校友、《茶與同情》作者的口吻給埃迪寫了一封文縐縐的信,表示他感受到了埃迪的敬意和在營造喜劇效果方面的苦心。(埃迪讀到最後,駭然發現信末「羅伯特·安德森」的署名後面緊跟一副圓括號,內書「逗你玩兒的!」幾個大字。)
那個星期六,和蛤蜊車司機站在跨海輪渡的甲板上,埃迪悶悶不樂,彷彿已經預知他和佩妮·皮爾斯未來的某年夏天會搞到一起,而且讀了《暑期工》之後,她還會寫信罵他。佩妮當然不會喜歡小說中瑪麗恩的角色,並且只覺得這位女主角影射的是她自己。
其實,皮爾斯女士在讀到《暑期工》之前,早就對埃迪失望了。1960年夏天,她和埃迪睡了三個月,幾乎是埃迪與瑪麗恩睡覺時間的兩倍,然而埃迪和皮爾斯女士做愛的次數卻遠遠不到六十次。
「你知道我還記得什麼嗎,小夥子?」蛤蜊車司機說。為了吸引埃迪的注意,司機把啤酒瓶伸到操舵室的防護牆外面,瓶子被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知道,你記得什麼?」埃迪問司機。
「跟你在一塊兒的那個娘們,」蛤蜊車司機說,「穿粉紅毛衣來接你的那個,開著騷包的小賓士,你不會是給她當助理吧?」
埃迪猶豫了一下。「不是,我是她丈夫的助理,」他說,「她丈夫是作家。」
「他可真幸運!」蛤蜊車司機說,「你可別想歪了啊,我只喜歡看女人,不亂搞。我都結婚快三十五年啦——老婆是我高中時候的女朋友。我們過得很快活,反正我覺得是這樣的。她長得不怎麼漂亮,但好歹是我老婆,跟蛤蜊差不多。」
「你說什麼?」埃迪問。
「我是說,老婆跟蛤蜊……差不多,雖然不是最中看的,可最實在。」蛤蜊車司機解釋道,「我想自己跑運輸,起碼卡車得是自己的,我不願意給別人開車。運蛤蜊以前,我拉過各種貨——都太麻煩,後來我發現還是倒騰蛤蜊更簡單,混飯吃夠用。」
「我明白了。」埃迪說。老婆,蛤蜊……這個比喻挺晦澀,無論怎麼表述,都不太容易理解,未來的小說家想。如果說埃迪·奧哈爾像司機選擇運蛤蜊一樣,選擇當作家是為了混飯吃,還是有失公允的,他並沒有差勁到那個地步。
蛤蜊車司機又把啤酒瓶往牆外面探了探,瓶子裡的酒現在被他喝光了,嗚嗚聲變得更低沉。輪渡減慢速度,向碼頭靠近。
埃迪和司機走到上層甲板的船頭位置,迎風而立,發現自己的父母站在碼頭上,正朝著船發瘋似的揮舞手臂,家教良好的他連忙也向父母招手致意。薄荷和多事西都在抹眼淚,抱在一起,搶著給對方擦臉,彷彿埃迪剛從戰場平安歸來。埃迪卻並未像平時那樣感到尷尬,見到父母如此,他甚至半點都不覺得丟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愛他們,而這樣的父母,露絲·科爾見都沒有見過,單憑這一點,他就比她幸運。
接著傳來鐵鏈的拖拽聲,輪渡跳板顫悠悠地放下,裝卸工人的叫嚷在喧鬧中此起彼伏。「很高興和你聊天,小夥子!」蛤蜊車司機喊道。
埃迪最後瞥了一眼(他認為是最後一眼)長島灣波浪洶湧的水面,他並不知道,有朝一日,往返長島灣會變得和進出埃克塞特主教學樓的大門、從召喚他成為男子漢的拉丁銘文下穿過一樣成為他的家常便飯。
「愛德華!我的愛德華!」他的父親號啕大哭,他母親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埃迪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明白他永遠不可能把暑假的經歷全部告訴父母。在這個非常時刻,他很可能已經認識到自己作為小說家的侷限性:有本事編謊,卻沒本事把謊編圓。比方說,他既不敢把自己和特德、瑪麗恩、露絲的關係向父母老實招認,又想不出令人滿意的完美謊言。
埃迪說謊主要靠避重就輕,他簡單地告訴父母,這個夏天他過得並不高興,因為科爾先生和科爾太太打算離婚,現在瑪麗恩已經撇下特德和小女兒一走了之,就是這樣。所以,當母親發現兒子的衣櫃裡掛著一件粉紅色的羊絨開衫時,他迎來了更具有挑戰性的磨鍊說謊技術的機會。
老實說,比起他的作品中那些缺乏想象力的情節,埃迪平日裡的謊言更自然、更有說服力。他告訴母親,有一次,他陪同科爾太太出門買東西,在東漢普頓的一家精品店裡,瑪麗恩指著這件毛衣告訴他,她早就看中了這件衣服,希望丈夫買給她,可現在他們準備離婚了,她的丈夫大概不會願意浪費錢給她買了。
埃迪說,後來他回到商店,買下這件昂貴的毛衣。然而,還沒來得及送給科爾太太,她就走了——拋家舍業,連女兒都不要了。他告訴母親,他想留著毛衣,有機會遇到瑪麗恩的話再送給她。
兒子的善良讓多事西·奧哈爾頗感驕傲,她時常把毛衣拿出來給教工朋友們展示——埃迪對鬱鬱寡歡的科爾太太的體貼成為多事西活躍家宴氣氛的首選話題——弄得他很尷尬。他撒的謊還有進一步的副作用:1960年夏天,埃迪沒能完成和佩妮·皮爾斯做愛六十次的暑期工作指標的時候,多事西·奧哈爾結識了埃克塞特一位教工的妻子,發現她的身量穿這件毛衣正合適,所以,等埃迪第二次從長島回家,他的母親已經把瑪麗恩的粉色羊毛開衫送人了。
不幸中的萬幸,他母親從來沒發現瑪麗恩的淡紫色吊帶背心和配套內褲,因為埃迪把它們埋藏在存放他的運動護襠和壁球短褲的抽屜最深處。假如多事西·奧哈爾把瑪麗恩的內衣也翻出來,恐怕就不會認為兒子給科爾太太買下這種東西是出於「體貼」了。
新倫敦的碼頭上,1958年8月的那個星期六,埃迪給父親的那個堅定的擁抱中的某些東西說服薄荷把車鑰匙交給兒子,他也沒再說什麼前方的交通狀況「和埃克塞特的不一樣」之類的話。老奧哈爾毫不擔心,因為他發現埃迪已經成熟懂事了。(「喬——他完全長大啦!」多事西也小聲對丈夫說。)
薄荷把車停在新倫敦火車站的月臺附近,距碼頭有一段路。多事西和他在路上略微爭執了一下(兩人都想坐副駕駛,給埃迪當「嚮導」),然後就像滿懷信心的孩子一樣坐進車裡,完全聽兒子的。
離開火車站停車場的時候,埃迪才發現,瑪麗恩的深紅色賓士就停在離月臺幾步遠的地方,車鑰匙現在很可能已經寄給她的律師了,律師會把瑪麗恩的要求轉告特德。
這麼說,她大概沒去紐約,埃迪波瀾不驚地想。即使瑪麗恩把車留在新倫敦的火車站,也不一定意味著她要返回新英格蘭——她可能已經開始繼續北上了。(也許目標是蒙特利爾。他知道她會講法語。)
可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埃迪很納悶,他還會繼續納悶三十七年,不停琢磨瑪麗恩的想法。她在幹什麼?她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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