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慰機器

獨居的一年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每天晚上,和特德打過招呼,他會開車到東漢普頓或南漢普頓看電影,或是吃個漢堡,他用特德發的薪水買電影票(以及所有食物),每週還能剩下二十美元。有天晚上,在南漢普頓的一家電影院,他看到了瑪麗恩。

她獨自坐在觀眾席,穿著那件粉紅羊絨開衫,那天晚上沒輪到她在車廂房過夜,因此粉色開衫不太可能第二天清早出現在出租屋的衣櫃裡。但自此之後,埃迪會留意在南漢普頓和東漢普頓尋找瑪麗恩的車,儘管他在這些地方見過那輛車一兩次,卻再也沒能在電影院發現瑪麗恩的身影。

瑪麗恩幾乎每天晚上都出門,她很少和露絲一起吃飯,也從來不自己做飯。埃迪推測,如果她外出用餐,會光顧比他平時去的餐館高階的場所,他也知道,如果去高階餐館找她,他的五十美元週薪很快就會花完。

無論特德如何消磨夜晚時光,反正他都不能開車。他在出租屋放著輛腳踏車,但埃迪從沒見他騎過。後來有天晚上,瑪麗恩出門後,科爾家的電話響了,晚班保姆接聽了電話,打電話的人是布里奇漢普頓一家酒吧餐廳的酒保,科爾先生幾乎每晚都在那裡吃飯酗酒。這天晚上,科爾先生跨上腳踏車離開時的身段格外飄搖,所以酒保打電話來詢問他是否已經安全到家。

埃迪立即驅車趕到布里奇漢普頓,沿著他猜測的特德返回出租屋的路線尋找,果然發現了科爾先生:他先是在大洋路的正中間蹬車,然後——被埃迪的車頭燈照過之後——騎著車扭到軟路肩上。埃迪停下車,問他要不要上來,他們現在離出租屋不到半英里路。

「我有車!」特德告訴他,說完便揮手讓他走開。

一天早晨,特德在車廂房過夜離開後,臥室枕頭上出現了另外一個女人的氣味,比瑪麗恩的氣味濃郁許多。原來他有別的女人!埃迪想,他那時並不清楚特德和年輕母親們的相處模式。(眼下這個漂亮的年輕母親每週來做三次模特——最初和她年幼的兒子一起,再往後都是一個人來。)

對於自己和瑪麗恩的分居,特德只跟他這樣解釋:埃迪過來工作的時間恰逢「這段漫長婚姻中的悲慘時刻」,為此他深表遺憾。儘管他這樣說也暗示「悲慘時刻」可能會過去,然而,越是看到特德和瑪麗恩的疏遠,埃迪越是相信這段婚姻已經完了。而且特德只形容這段婚姻「漫長」,從未說它是美好或者快樂的。

不過,至少在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裡,他看到了一些曾經美好和快樂的東西,並且發現科爾夫婦也曾有過朋友。有些照片是科爾一家和其他家庭帶著孩子參加晚宴的;有些照片是科爾兄弟和其他孩子一起參加生日派對的。雖然瑪麗恩和特德不常在這些照片中露臉——托馬斯和蒂莫西(哪怕只有他們的腳出現在鏡頭裡)是每張照片的主角——也有足夠的證據說明,即使互相不滿,特德和瑪麗恩也曾經快樂過,就算這段婚姻本身並不美好,他們也和兩個兒子共度過許多美好的時光。

埃迪·奧哈爾卻不記得自己像照片中的人物那樣擁有過如此多的美好時光。但是,特德和瑪麗恩的朋友們都去了哪裡?他想。除了保姆和模特們(兩個一起來的或者單獨來的),平時和他們打交道的沒有別的人。

如果四歲的露絲已經明白,托馬斯和蒂莫西現在去了另一個世界,那麼在十六歲的埃迪眼裡,兄弟倆則好像原本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類,因為他們得到了特德和瑪麗恩全部的愛。

無論露絲想學什麼,都需要保姆來教她。埃迪對保姆印象不深。早班保姆是本地女孩,她的男朋友長相兇蠻,像個小混混,也是本地人——或者說,從埃克塞特人的角度來看,埃迪推測他是本地人。這位男朋友是個救生員,具有救生員必備的應對枯燥單調生活的天然抵抗力。混混每天早晨送保姆來上班,每次見到埃迪都臉色不善。就是這位保姆常帶露絲去海灘,救生員也是在那片海灘把自己曬黑的。

那個夏天的第一個月,一般是瑪麗恩開車送保姆和露絲去海灘,然後再把她們接回來,她只請埃迪代勞過一兩次。保姆沒和埃迪說過話,而露絲——埃迪覺得很尷尬——則又問過他一次:「腳去哪兒了?」

下午班的保姆是個女大學生,開自己的車來。她叫愛麗絲,打心眼裡瞧不起埃迪,所以懶得和他說話——除了表示她曾經認識某個埃克塞特畢業的人。那個人自然是在埃迪入學前就畢業了,愛麗絲只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奇基」或者「查基」。

「很像外號呢。」埃迪傻乎乎地說。

愛麗絲嘆了口氣,同情地看著他,讓他很擔心自己是不是繼承了父親喜歡把顯而易見的無聊事實複述出來的嗜好,以至於會很快被人冠以薄荷這樣的綽號,一輩子都擺脫不了。

大學生保姆還在漢普頓的一家餐館做暑期工,但埃迪從沒在那兒吃過飯。她長得也很漂亮,他每次看到她都自慚形穢。

夜班保姆是個已婚婦女,丈夫白天工作。她有時會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他們比露絲大,玩起她那不計其數的玩具(大部分是娃娃和玩具屋,露絲根本不玩)時顯得很愛惜。露絲更願意畫畫,或者聽人念故事。她的育兒室裡有一副專業的畫架,架子腿鋸短了。露絲唯一喜歡的那個娃娃沒有頭。

三個保姆中,唯獨夜班保姆對埃迪友善,可他每天晚上都出去,不出門時就待在自己房間。他住的客房和浴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當他想給父母寫信,或者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的時候,完全不會有人打擾。在家信裡,他沒告訴父母特德和瑪麗恩從夏天開始分居——當然更不會提他經常摟緊瑪麗恩的貼身衣服、聞著她的味道自慰了。

瑪麗恩撞到埃迪自慰的那天早晨,他剛剛在出租屋的床上搭建了一個大工程:擺了一個模仿她的假人。假人上身是一件桃粉色的女式襯衣,衣料輕薄,是夏天的款式(一看就是在車廂房這種悶熱的地方穿的),還有同色系的胸罩,埃迪故意沒扣胸罩的搭扣。胸罩塞在襯衣內裡前胸的位置,半掩半露,彷彿瑪麗恩正在脫衣服。這樣的安排賦予她的衣物一種激情燃燒的感覺,至少稱得上慾火焚身、急不可耐。假人的內褲也是桃粉色,平鋪在腰部以下胯骨處的位置,與胸罩的間距恰到好處——就是說,好像瑪麗恩本人正穿著這件胸罩和這條內褲,面對一絲不掛的埃迪。他像往常一樣,左手握住陰莖,抵在右邊大腿的內側摩擦,臉埋在敞著懷的女式襯衣裡,壓在胸罩上,右手不住地撫摸她那條絲綢般柔滑的內褲。

瑪麗恩不用一秒鐘就意識到埃迪光著身子,而且瞬間明白了他在幹什麼——竟然還佈置了刺激視覺和觸覺的道具!埃迪第一眼發現她的時候,分辨不出她是想進臥室還是想離開:她靜靜地站著,好像一個幽靈,他真希望她就是個幽靈。另外,確切地說,他首先看見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在臥室鏡子中的倒影。瑪麗恩則同時能看到鏡子內的埃迪和鏡子外的埃迪,彷彿抓到兩個他一起自慰。

她像剛才突然闖入一樣迅速閃到門外。埃迪雖然還沒射出來,但也知道她明白他在幹什麼,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她已然看穿了他的一切。

「對不起,埃迪,」瑪麗恩在廚房裡說,他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她的衣服,「我應該敲門的。」

埃迪穿上衣服,卻不敢走出臥室。他有些希望聽到瑪麗恩下樓到車庫去的腳步聲——如果更幸運,他還會聽到她的賓士車開走的聲音。相反,她卻在等他。埃迪回想起剛才自己並沒有聽到她上樓梯的聲音,意識到自慰時他一定在情不自禁地呻吟。

「埃迪,是我不好。」瑪麗恩說話了,「我沒有生氣,只是覺得不好意思。」

「我也很不好意思。」他在臥室裡喃喃自語。

「沒關係——這很自然,」瑪麗恩說,「我瞭解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當埃迪硬著頭皮走出臥室的時候,發現她坐在沙發上。「到這兒來——起碼你得看著我!」她說,他卻呆滯地站立不動,耷拉著腦袋。「埃迪,這件事很可笑,我們就把它當成一件可笑的事,然後忘掉吧。」

「很可笑。」他垂頭喪氣地說。

「埃迪!過來!」她命令道。

他慢吞吞地拖動雙腳,朝她那邊挪過去,依舊不敢抬眼。

「坐下!」她又下了一道命令,然而他只能僵硬地坐在沙發另一頭的邊緣——離她遠遠的。「不,坐這裡。」她拍拍兩人之間的沙發。他根本動不了。

「埃迪,埃迪——我瞭解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她又說,「你們這麼大的孩子都會這麼做,不是嗎?你能想象不做這種事嗎?」

「不能。」他低聲說,然後就哭了——怎麼也停不下來。

「噢,別哭!」瑪麗恩斬釘截鐵地說。她現在從來不哭——她的眼淚早就哭幹了。

瑪麗恩主動坐到他身邊,他感覺沙發陷了下去,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靠著她。他一刻不停地哭,她一刻不停地說。「埃迪,聽我說,求你了。」她說,「我原本懷疑特德的哪個女人穿了我的衣服——有時能看出起皺了,有時沒掛在原來的衣架上,誰知卻是你,你很好心——還幫我疊內衣!起碼試過幫我疊。我從來不疊內褲和胸罩。我知道特德不會碰它們。」她補充道,他還在哭,「噢,埃迪——我受寵若驚。真的!現在雖說不是我最快樂的夏天——但很高興知道還有人想著我。」

她頓了頓,忽然變得比他還尷尬,連忙又說:「啊,我並沒有假設你想的就是我。老天,那樣假設也太自大了,不是嗎?也許你只是喜歡我的衣服。可我還是受寵若驚,即便你只喜歡我的衣服。你大概有許多女孩可以去想……」

「我想的就是你!」埃迪脫口而出,「只有你。」

「那就別不好意思,」瑪麗恩說,「你讓一個老女人高興了!」

「你不是老女人!」他叫道。

「你越來越讓我高興了,埃迪。」她一下子站起來,似乎準備走掉。他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著她。看到他的表情,她說:「當心你對我的感覺,埃迪。你要自重。」最後幾個字含著警告。

「我愛你。」他勇敢地說。

她一下子坐回沙發上,彷彿他又哭了起來。「別愛我,埃迪。」她說,語氣比他預料的嚴肅,「只想著我的衣服就好了,衣服不會傷害你。」她又往他這邊靠了靠,姿態卻毫不輕佻,她說:「告訴我,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我是說,我穿的衣服裡面,你有特別喜歡的嗎?」見他茫然地瞪著她,她只好又重複一遍:「想想我的衣服,埃迪。」

「你第一次見我時穿的那件。」埃迪告訴她。

「老天!」瑪麗恩說,「我不記得了……」

「粉紅色的毛衣——從前面係扣的。」

「那件破玩意兒!」瑪麗恩失聲叫道,差點沒笑出來。想起自己從未見過她笑,埃迪近乎痴迷地琢磨她的表情。如果說他一開始無法看她,那麼現在就是無法不看她。「好吧,要是你喜歡的話。」瑪麗恩說,「也許我會給你一個驚喜!」她又站起來——速度和上次一樣快。埃迪又想哭了,因為他看出她真的要走。她走到通往樓梯的那扇門前,換了強硬的語氣:「不用那麼認真,埃迪——不用那麼認真。」

「我愛你。」他重複道。

「別愛我。」她提醒他。不用說,為這句話,他這一整天都會心煩意亂。

這事過去不久,一天晚上,埃迪從南漢普頓看電影回來,發現瑪麗恩站在他的臥室裡,晚班保姆已經回家了。他很快便心碎地意識到,她不是來誘惑他的。她開始談論掛在他住的客房和浴室裡面的一些照片,還為自己貿然造訪的行為表示歉意,並且告訴他,為了尊重他的隱私,只有當他外出時,她才會來他的房間看照片。她今天特別想看其中一張照片——但不想告訴他是哪一張——所以比原先計劃的多待了一陣。

瑪麗恩說過晚安離開後,埃迪痛苦的程度超出了他想象中人類忍耐的極限。不過,上床睡覺之前,他發現她幫他疊好了散亂的衣服,還取下了平時晾在浴簾撐杆上的一條毛巾,整齊地掛回毛巾架。他最後才注意到——雖然這是最明顯的——床已經鋪好了。他自己從來不鋪床——而至少在出租屋過夜之後,瑪麗恩也不會鋪床。

兩天後的那個早晨,埃迪走進車廂房,把當天的信件放在廚房的桌子上,開始煮咖啡。等待咖啡煮好的空當,他走進臥室,第一眼看過去,他還以為瑪麗恩本人躺在床上,結果發現床上不過是擺著她的粉紅羊絨開衫。(不過!)開衫的扣子沒有系,兩條長袖子向上擎著,好像一個隱形的女人穿著這件衣服,舉起隱形的雙手,交叉在隱形的腦後,前襟敞開的地方,露出一件胸罩。這比他用瑪麗恩的衣服佈置的任何場景都吸引人。胸罩是白色的,內褲也是白色的,全都擺在他最喜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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