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你的房間去,聽聽那個聲音。’湯姆的爸爸說。蒂姆還在睡覺——他還是沒聽到那個聲音。那聲音就像有人在拔床底下的地板釘,又像是一條狗想要開門,它的嘴巴溼溼的,滑得咬不住門把手,但還是不停地咬啊咬啊——它最後肯定能進來,湯姆想。那聲音還像閣樓上的鬼發出來的,說不定那個鬼把從廚房偷來的花生掉到地上了。」
這時,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露絲打斷父親,問他閣樓是什麼。「就是一個大房間,蓋在所有臥室的頂上。」特德告訴女兒。因為沒見過閣樓,露絲更害怕了,她長大的房子裡沒有閣樓。
「‘那個聲音又來了!’湯姆小聲告訴爸爸,‘你聽見了嗎?’這時,蒂姆也醒了。那聲音就像是什麼東西困在了床頭板裡面,想咬破床頭板鑽出來——聽,它正在啃木頭呢。」
露絲再次打斷父親:首先,她睡的是雙層床,沒有床頭板;其次,她不知道「啃」是什麼意思。於是父親解釋給她聽。
「湯姆覺得,那聲音肯定是一隻沒有胳膊也沒有腿的妖怪拖著它又厚又溼的毛向前扭的時候發出來的。‘真是妖怪!’湯姆叫道。
「‘不就是一隻老鼠嘛,在牆縫裡面爬呢。’爸爸說。
「聽了爸爸的話,蒂姆尖叫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老鼠’是什麼,光是想著一個長著溼乎乎的厚毛的東西——而且沒有胳膊也沒有腿——在牆縫裡爬的樣子,他就怕得不得了,這種可怕的東西是怎麼跑進牆縫裡的呢?
「湯姆卻問爸爸:‘那只是一隻老鼠嗎?’
「爸爸捶了捶牆,他們聽到老鼠匆忙逃走的聲音。‘如果它又爬回來,’爸爸告訴湯姆和蒂姆,‘你們就捶牆。’
「‘老鼠在牆縫裡面爬!’湯姆說,‘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說完就很快睡著了,爸爸也回去睡覺了。可蒂姆一夜沒睡,因為他不知道老鼠是什麼,他想,那個東西爬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醒著的好,每當他覺得聽到了老鼠在牆縫裡爬的聲音,就伸出拳頭捶牆,那個沒有胳膊也沒有腿、叫作‘老鼠’的傢伙就嚇跑了——拖著它又溼又厚的毛。
「就這樣……」露絲的父親對露絲說,因為他的故事都是以「就這樣」結尾的。
「就這樣……」露絲大聲跟著父親說,「故事講完了。」
特德從浴缸邊站起身來,露絲聽到他的膝蓋嘎嘣響,看著他把那張紙塞回上下牙之間。特德關上浴室的燈,不久,埃迪·奧哈爾會在這間浴室度過一段荒唐的時光,做些十幾歲的孩子愛乾的傻事——比如淋浴時磨蹭個沒完、用掉全部的熱水什麼的。
露絲的父親關了二樓長廊的燈,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在這裡完美地排成一排。露絲覺得——尤其是在她四歲時的那個夏天——托馬斯和蒂莫西四歲時的照片好像特別多。她後來懷疑,母親可能最喜歡四歲左右的小孩,說不定正因為如此,她母親才在她四歲那個夏天結束時離開了她。
被父親塞回下鋪的被窩裡時,她問:「我們家有老鼠嗎?」
「沒有,露西,」他說,「我們家的牆縫裡沒有東西。」但父親給了她晚安吻之後,露絲一直沒睡著。儘管那個從做夢時就一直跟著她的聲音沒有再回來——至少那天晚上沒回來——露絲明白,有東西潛伏在她家的牆縫裡,她死去的兩個哥哥不只住在照片裡,有時也會出來走走,他們以各種你看不見的方式存在著,但每一種方式你都能感覺得到。
那天晚上,打字機的聲音傳來之前,露絲就已經知道父親還醒著,而且他不打算回床上睡覺了。她先是聽到特德刷牙的聲音,然後聽見他穿衣服——拉上拉鏈,趿著鞋子走來走去。
「爸爸?」露絲叫道。
「哎,露西。」
「我想喝點水。」
她不是真的想喝水,但父親開啟水龍頭之後,會讓水一直流,直到它變涼,她覺得有趣;她母親則是一開水龍頭就伸過杯子去接,所以水是溫的,帶著水管內壁的味道。
「別喝太多,不然老想尿尿。」她父親會這樣說,但母親不會管她喝多少水——露絲喝水時,瑪麗恩有時候甚至連看都不看她。
露絲把杯子遞還給父親,說:「給我講講托馬斯和蒂莫西吧。」特德嘆了口氣。過去半年來,女兒對死亡表現出難以抑制的興趣——沒什麼好奇怪的,她三歲時就能認出照片上誰是托馬斯、誰是蒂莫西,只有看到兄弟倆嬰兒時代的照片,她才會偶爾弄混。父母給她講過每一張照片是怎麼來的——拍攝者是媽媽還是爸爸,托馬斯和蒂莫西當時哭沒哭。但兩個男孩的「死」新近才成為露絲感興趣的話題。
「給我講講吧,」她又對父親說了一遍,「他們死了嗎?」
「是啊,露西。」
「死的意思是他們壞掉了嗎?」露絲問。
「嗯……他們的身體壞掉了,是的。」特德說。
「他們在地底下?」
「他們的身體在那裡,沒錯。」
「可他們不是全都沒有了,對嗎?」露絲問。
「嗯……只要我們還記得他們,就不會全都沒有,只要他們在我們的心裡,或者說腦子裡。」她父親說。
「就好像他們在我們的身體裡面?」露絲問。
「嗯。」特德含糊地答應著,但即便是如此簡單的回答,也比露絲從母親那裡得到的回應多——瑪麗恩連「死」這個字都從來不說。特德和瑪麗恩都不信教,他們不會給女兒描述天堂是什麼樣子的,但會以神秘的語氣提到天空和群星,暗示男孩們儘管身體破碎,埋在了地下,但他倆的某些部分卻活在別的地方。
「那……」露絲說,「給我講講什麼是‘死’。」
「露西,聽我說……」
「好。」露絲說。
「你看見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能想起他們當時在做什麼吧?」父親問她,「我是說在照片裡——你記得拍照時他們在做什麼嗎?」
「記得。」露絲回答,儘管並不確定她是否記得他們在每一張照片裡的活動。
「嗯,那麼……托馬斯和蒂莫西都活在你的‘想象’裡,」父親告訴她,「你死了以後,身體會壞掉,我們再也看不到你的身體——你的身體不見了。」
「身體去了地底下。」露絲糾正他。
「我們再也看不到托馬斯和蒂莫西了,」她父親不為所動,堅持說道,「但他們還留在我們的想象裡,我們只要想起他們,就能看見他們。」
「他們只是不在這個世界了,」露絲說,(其實她基本上是在重複以前聽來的話。)「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嗎?」
「是的,露西。」
「我也會死嗎?」四歲的露絲問,「我的身體也會壞掉嗎?」
「得很久很久以後才會!」她父親說,「我的身體會比你先壞掉,而且也要等很久很久以後才壞掉!」
「很久很久以後?」小女孩重複道。
「不騙你,露西。」
「好吧。」露絲說。
他們幾乎每天都重複這樣的交談。露絲和她母親也會討論類似的話題——只不過更簡短。有一次,她告訴父親,想起托馬斯和蒂莫西的時候,她覺得難過,特德於是承認他也會難過。
露絲說:「但是媽媽更難過。」
「嗯……是啊。」特德說。
就這樣,露絲清醒地躺在牆縫裡有東西(這東西比老鼠大)爬來爬去的房子裡,聽著那個唯一能安撫她——又令她憂傷——的聲音,而那時的她尚不知「憂傷」為何物。那個聲音就是打字機的聲音——訴說故事的聲音。創作小說的時候,她從來不用電腦,有時逐字逐句地手寫,有時則用她找得到的、發出最過時的噪音的打字機。
當時(1958年的那個夏夜),她並不知道父親正在寫那個後來(在他所有作品中)她最喜歡的故事,整個夏天他都在忙這件事,這也是即將前來報到的作家助理埃迪·奧哈爾「協助」特德·科爾完成的唯一工作。雖然就商業方面的成功和國際知名度而言,特德·科爾的所有童書都比不上《老鼠爬牆縫》,但那天晚上特德開始動筆的書將成為露絲的最愛,書的名字正是《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露絲心目中,這本書永遠特別,因為它的靈感來源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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