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也沒有變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1頁,共2頁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在失控的時候……」

上次母親出去約會不在家的那天晚上,我和弟弟兩人在家裡吃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我弄了兩份醬湯麵條,吃完以後,我們一邊喝著茶,一邊「咔嚓咔嚓」的嚼薯片。

這時,弟弟突然說:「和阿朔姐一起去高知、去塞班島的時候,我總覺得很幸福。」

「我可不想從你的嘴裡聽到這話啊。」

我為你操透了心。我這麼說道,其實我覺得自己非常清楚弟弟想要說的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接二連三發生各種事情,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卻沒有忙忙碌碌的感覺。那時結識的人們,一起生活的人們,去過的地方,一切都非常緊湊,我甚至覺得,也許這才應該稱為遲到(對弟弟來說是來得太早)的青春。

「我是那麼想的嘛。每天都過得有滋有味。」弟弟說。

「現在過得怎樣啊?」我問。

弟弟讀中學時,不知怎麼搞的,對桌球頗有悟性,打進校隊以後,超能力的感覺漸漸薄弱,體魄也發生了變化,有一種「搞體育」的感覺,我嘲笑他「靠體育得到昇華,簡直就像體育保健教科書裡寫的那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但是,人的構造一般來說就是靠著那樣的單純才形成的。我覺得複雜的只是心靈失控的時候,心靈和身體互不相干地活動,那樣的時候,人類會發現某種間隙。那間隙裡既隱匿著世上最美麗的東西,又沉澱著可怕的黑暗,可怕得令人不敢回頭。看見過那種間隙的體驗,既不是幸福,也算不上倒霉,但那種回憶卻大多是一種幸福的感覺。

「現在不會那樣用腦了。說起那個時候,頭腦總是發熱。」弟弟說。

我在另一種意義上說也頭腦發熱,所以深有體會。那是在竭盡全力地保護自己,所以非常累人,但現在一想象起人們那時的模樣,就感覺無比地快樂。

感覺就像是看著在寒冷冬夜裡的年輕人,他們在暖爐前烤紅了面頰,播放著音樂,吃著甜食喝著酒,哈哈大笑,或一副深沉的表情像要坦言什麼。

如此喧鬧一番以後,大家各奔東西,以後回想起那樣的情景也是一種安慰。

我辭去了麵包屋的活,但因為法國老闆非常喜歡我,我辭工後還常常去那裡幫忙,或去那裡買麵包。他還邀請我去過一次尼斯的別墅。

尼斯美極了。田園風光,非常雅緻,大海就像在電影裡看見過的那種歐洲大海。天空的顏色和街道的色彩都頗有生氣。有很多狗,很多老年夫婦,法國畫家馬蒂斯的美術館就坐落在尼斯附近,非常普通,非常空閒。

極其美好的東西卻非常空閒,這件事本身如果發生在日本就匪夷所思了。我眺望著瀰漫在恬靜的空間裡的色彩,甚至感到在心靈和身體裡都永遠地映照著馬蒂斯的內心碎片。

貝利茲的老闆回來了,他放棄了老地方,在另一個地方開了一家雷鬼貝利茲。那家店不像以前那樣根據老闆自己的心情不斷地調換音樂,而是一直播放雷鬼搖滾樂。他的興趣愛好一改變,一切都會發生變化,這是沒有想到的。我作為外聘人員,從店內裝修到菜餚都為之操心。雷鬼搖滾樂之類的音樂,我壓根兒就不喜歡,何況也沒有去過牙買加,卻無師自通了。我自己暗暗思忖:這麼能學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是,酒店裡充塞著假冒的牙買加大叔和年輕人,其中有據稱了不起的人和不那麼了不起的人,他們都吵吵嚷嚷地操著一口聽不懂的話,吃竹筒飯的季節卻烹製南美料理。每天每天都面對這樣的情景,我感到膩味,還曾想不幹了。

但是,也會遇上有趣的事情,在那樣的日子裡,坐上計程車,司機一身制服打扮,上穿襯衫,下著灰色長褲,怎麼看也像是一位大叔,頭髮梳理成三七開,臉是日本人式的。

「我值得驕傲的是,我曾經載過阿斯旺德。」他對我講起雷鬼搖滾樂。

我沒想過這種人,便說:「大叔,你能夠分辨得出阿斯旺德和長得像阿斯旺德的外國人吧。」

他接著說:「不過,我知道那時他正和珍妮特·凱伊一起到‘reggasunsplsh’藝術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