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THIS USED TO BE MY PLAYGROUND(1)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父親眯著眼睛(正如龍一郎追尋十歲時的我那樣,他彷彿在注視著已成大人的我)。

「想到你或者阿由成為那些情侶中的一個,舉行婚禮,和男人一起生活,到那時,我更會覺得自己……該怎麼說呢,看著這些情景會覺得很沒趣的。」他這樣喃語著。

他既像在夢境裡,又顯得很落魄,一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神情。

我會告訴你的。

我想說,卻說不出口。

我不敢說,感到痛苦,不知為什麼,胸口堵得慌,我不想哭,卻眼看就要哭出來。

要到遠處去的時候,要分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呀。

父親好像回答我似的說:「到那時我也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討厭,我不要聽。嗯,我們到剛才那地方買個木偶回家吧。」我說。

其實我並不想要什麼木偶,只是打了個岔,讓他結束那個可怕的念頭。

真拿你沒辦法,臉色紅潤的父親站起來說,給真由也買一個吧,否則她又要吵了。

「我又要寫小說了。」被一股懷戀之情緊緊壓迫著的我提議請客喝啤酒,向服務員要了兩份之後,龍一郎突然這麼說。

「嗯?去國外採風?」我說,「如果那樣,你把房間借給我吧。」

「你怎麼這麼著急?我不走啊!」

「在日本寫?寫什麼樣的小說?能賣出去嗎?賣書的錢為我買什麼?」我問。

「嗯,不知道會怎樣。」龍一郎說。

和以前一樣,裝在大玻璃杯裡的金黃色啤酒端上來,兩人乾杯。

陽光一視同仁地照射著店內和店外的街道以及紫藤,光線在椅子、玻璃杯、鏡子、托盤上形成折射。

「我付模特兒費用啊。」

「付給我?」

「是啊。我寫的是一個喪失記憶後又恢復記憶的女孩的故事。」

「那肯定賣不掉的。」

「我不會全寫你的,只是看見你才想起來的。上次你來我房間,把一張紙條忘在桌子上了吧?上面記著近幾年來發生的事。看著這張紙條,我深有感慨。寫下來的話不算多,但裡面卻包含著許許多多事。一想到這些,我就感到很驚訝,心想能不能寫一寫。」

「書名呢?感覺是《一個美女的故事》?」我說。

龍一郎沒有理睬我的調侃,回答說:「書名就叫《甘露》。」

「這肯定賣不掉啊。」我說。

「是嗎?」

「我是開玩笑的。這‘甘露’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上帝飲用的水。人們常常說起‘甘露’這個詞吧?就是那個。我無意中想起,要生存下去,就要大口大口地喝水。不知為什麼,我就想到了這個詞。這是個好題目吧,也許寫出來的小說賣不了錢。」

「萬不得已,我就到麵包房打工去。」

大口大口地喝水……我好像在哪裡聽人說起過句話。

什麼時候,一張美麗而天然的笑臉,一副甜美的嗓音,在微亮的空間告訴我這句話。她在一切事情的源頭,現在已經不在人世,我非常愛她,想見她。

那個女孩。

朔美:

你好嗎?我花娘很好。

很久沒有和你聯絡,上次你好不容易打來電話,卻只是說起有人惡作劇寄給你磁帶的事。

我和古清感到很遺憾,說也要給你寄去一盤古怪的磁帶,兩人在家裡翻箱倒櫃,翻遍家裡所有的唱片,將cd全都聽了一遍,不知為什麼,兩人不知不覺像在開一個專聽老歌的音樂會。

你說這可怎麼辦?

結果還是沒有找到適合送給你的磁帶。我們兩人聽著那些令人懷念的歌曲,又唱又跳,一直鬧到天亮,一夜沒睡。

黎明,我們在海邊散步。

海面一片蒼茫,天空是紫色,遠處是粉紅色。耀眼的光芒不久將從那邊照到這裡。這時,一天就會開始。昨日已經過去了。你們兩人在塞班島的時候,對了,還有你那位瘦小的弟弟,大家常常這樣玩個通宵。真想見到你們啊。

我想見見阿朔,想見見龍一郎。

你們回國時,我很想留住你們,真的,希望你們住在這裡,大家一起玩。

因為太快樂了。

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會充滿希望,生活也會增加色彩。

我甚至希望聽到你親口說:永遠住在這裡。哪怕這是哄我。

但是,你們還太年輕,不能像我們這樣出自內心地選擇長住在這裡,因為我們已經歷盡滄桑,年齡過大。

在這裡,沒有時間,像生活在夢境裡一樣。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會追逼我和古清,使我們難以生存了。

時間、空間、幽靈、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最近死去的人和以前死去的人、日本人、外國人,這裡全都有。大海、城鎮、卡拉ok、山巒、歌謠、三明治,這裡遍地都是。這是在做夢。在夢裡,你想到要吃蛋糕,蛋糕「啪」的一下就出來了,想要見母親的話,馬上就能見到。就是這樣的生活。

我們經歷得太多,因為我們比別人年齡大很多,所以選擇在這裡休息,在這裡飄泊。我們在這裡。隨時迎接你們來玩。我們永遠歡迎你們。

要說我為什麼會想起寫這封信……

今天早晨,我在海邊看到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在撿貝殼。

那是一個陌生的女孩,因此我和古清默默地邊走邊望著她。

女孩垂著兩條細辮子,非常清純,非常漂亮,皮膚白得透明,眼睛很大,直視著我們笑。

我們也報以微笑,從她身邊走過去。再回頭時,披著朝霞的海灘上已經不見了她的影子。

在塞班島上,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古清告訴我,那女孩是朔美的妹妹。

因為我們一邊散步,一邊惦記著朔美,所以她就跑來顯現了一下。

也許吧,我想。

且不說好壞,這裡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距離人稱「來世」的地方很近。

所謂的「朔美」,到底是什麼?

我總是在這樣想。

是生存本身?還是活著的生物?

現在在思考什麼?感覺怎麼樣?總是充滿著活力。如何行動?如何放鬆?如何發火?難以預測,但總是有所察知,所以還活著!我有著這樣的感覺。

世上有朔美,這難道是夢……我獨自午睡時,常常這樣想。

醒來時窗簾在搖動,窗外看得見大海,充滿陽光。

與朔美共度的那段時光,真的是在做夢嗎?

黑夜,我們在大海邊相互擁抱著哈哈大笑。

或是下午並肩躺在沙灘上呼呼入睡。

這難道都是真的?

抑或是一場夢?

我這麼想。

這是一場最最美妙的好夢啊。

我這麼想。

我閉上眼睛,回想著朔美的笑臉。

那張排除一切障礙、命很硬的笑臉。

潔白的虎牙,月牙形眉毛,發亮的褐色瞳仁、睫毛,挺拔修長的腿,粗壯的手,粗粗的戒指,那隻已經磨損的皮包,有些嚴厲的面容和挺直的背脊。

你的形象歷歷在目。

我很想見見你。

每一個瞬間都像溢位的水滴那麼貴重,道出了許許多多事情。

你告訴過我:「今天」只有一次,過而不返。此時此刻,陽光、水、所有的一切都毫不吝惜地充溢著。

哪怕只是在徒步行走。

這也算是戀情?

只是表示感謝吧。

儘管平日常聽硬搖滾,其實我並不喜歡,後來我熬夜找到一首非常懷舊的老歌,現在將我最喜歡的這首歌錄下來隨信一起寄給你,就此擱筆,準備就寢。

因為我怎麼也無法將自己的整個心意用言語表達出來。

花娘

一個晴朗的傍晚,我在生了鏽的信箱裡發現一封航空信。

信封裡裝著一封美好的信和一盤磁帶。

信封裡飄蕩出某個房間灑滿陽光的氣息,這令我倍感悽苦。放上錄音帶,房間裡迴盪著優美的音樂。

歌詞這樣唱著:

你離得非常遙遠,又離得非常近。

我永遠能夠感受到你的目光。

我將我的夢裝進信封,

我的話語要在天空中飛翔七天。

我從彼岸呼喚著你。

我呼喚著,寄給你來自遠東的愛。

給我的心裝上翅膀。

這時,時間悄悄停止了腳步,以強烈的速度和氣勢將我帶往塞班島的黃昏。我的世界裡惟有花娘的嗓音、舉止和背靠夕陽亭亭玉立的纖細身影,這些都以無限細微的光輝隨著歌聲一起傾注。

活在人世間的瞬間的恩寵,充滿光輝的太陽雨——慈雨。

這樣的感覺以前有過,以後一定也還會有。

那不是記憶或者未來,而是遺傳因子所見到的遙遠的夢。

就是這樣……永遠有著隨處可見卻又很少接觸到的輝煌。

我能感覺到它時時籠罩著我。

從右到左,從那時到現在,如流水一般充溢著取之不竭、越用越多的清新的氧氣。

如傳說中能隨手從空中獲取寶石的聖者那樣,我時刻感覺到自己體內確實具備著獲取這種養分的方法。

頭部撞傷,未必是厄運。

我敢這樣斷言。

意為「這是我的舊遊之地」。

此處原文為梵文amrita(也是本書的書名)。

此處原文為日語漢字「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