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快活的人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你知道嗎?阿朔姐,你受騙了呀。」弟弟說。

「說什麼呀,你是說你父親有個姘婦?」我笑了。

「不是。」弟弟結巴了。

「你不要吊我胃口啊,說呀。」我緊逼著弟弟問。

「你知道嗎?真由打過兩次胎,都是阿龍哥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說。

要說我為什麼感到吃驚,其實我並不是因為這一事實,而是弟弟竟然知道「打胎」這個單詞並把它說出口來,這更讓人感到驚訝。

「你小小年紀就會使用那種詞語,搞不好很快就會弄大女孩肚子的。」

我一邊說,一邊心裡想,果然還是與美國佬打交道學壞了吧……

而且,我還在思忖著。

這孩子的確有一種與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有關的才能,而且他還知道如何去利用這種才能,並深諳如何讓人產生動搖並站在自己一邊之道。我不想因為他是一個孩子尚且年幼無知而原諒他,但眼前這件事確有不同。我已經體諒到弟弟是不願意讓我受到傷害,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

「你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知道的?是直接聽阿龍哥說的?」

「對不起。」弟弟說,「你是不是受打擊很重?」

「沒有……我要想一想,」我思索了一會兒,「這是很早以前的事吧……會不會是真由提出不要孩子?因為真由這個人,除了你阿由之外,其他孩子她都不喜歡,她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嘛。可是,她明明可以告訴我的。這樣的事情,她說也沒說就撒手去了。我呢,如果一定要我說出心裡話,他們兩人有過性關係,這反而令我感到難堪啊,就是姐妹倆一個不漏全讓他佔了,這不是很體面吧。」

我是認真思考過,所以對弟弟說了實話。

「你為什麼一點兒都不在乎?」弟弟說。

「你很在乎吧,因為你一直都很依賴真由的。」

母親過分嚴厲,而我則有些男孩子氣,他多半在真由身上產生了對女性的憧憬。我心想,這傢伙真傻,將來一定會因為女人而受苦的。

像真由那樣的人會把男人拉進她的泥沼裡不讓逃走,我也有這樣的特點,只是很巧妙地壓抑著而已。真由依靠非常古怪的價值觀在生活中掙扎,男人只要與她交往過一次,無論多麼疲憊,在現實中就會對其他女性視而不見,感覺不到其他女性的魅力。

然而,真由偏偏沒有自知之明,所以就不免有著更加陰暗可怕的一面。每次看到她這副媚態,我就暗自慶幸自己不是男人。

真由是一個小小宇宙的女皇,她的技巧不會帶來任何和平,她的做法最終是把女性朋友全都趕走,只能和男性交往,潛意識裡還認定在這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受苦受難受傷害。

我竟然和墜入真由情網的男人交往著。真由實在是一個非常真摯的女孩,他又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所以難免會對真由那悲慘的命運懷有一種憐愛。

「你怎麼知道的?你還沒回答我呢。」我說。

「我是在夢裡見到的。」弟弟說,「但那不是夢。你相信嗎?」

「你不用刨根究底地問我信不信了。」

「我在夢裡和真由見面了。」

弟弟說,在夢裡,他在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那地方有長長的走廊,有花圈,有許多小房間,有五顏六色的布,還有招貼畫,但有一種「背後」的感覺。

我心想那是後臺。真由剛開始和龍一郎同居時曾上過舞臺演戲。那是真由在演藝生涯中獲得評價最高的一齣戲劇,我想多半是那個劇場。

弟弟穿過繁忙的人群,走進掛著真由姓名牌的房間。

房間裡非常雜亂,抹著雪白濃妝的真由獨自坐在一張小椅子上,面對著帶燈光的鏡子,據說還穿著金黃色花紋的和服。的確沒錯,我還記得,那時候真由擔當觀音菩薩的角色,穿著某位名人設計的華麗衣裳。

弟弟非常羨慕,想要觸控真由的戲裝,但他不敢。真由那透白的笑臉顯得特別神聖,弟弟感到害怕,再說他儘管在夢境裡,卻知道真由已經死了。

「阿由,你坐下。」真由和顏悅色地說。

弟弟坐下。

想要看個真切,真由便變得模糊,如果不經意地看去,她卻顯得十分清晰,令人目眩。

「我有兩個孩子沒有出生。」真由對他說。

弟弟當時還沒有領會她的意思。

「我感到悔恨的就是這一點,你要告訴阿朔姐,就說這一點我很遺憾。你對她說,他們兩人在塞班島的叢林裡想起我,我非常感謝。你告訴她,阿朔的‘朔’不是新月的意思啊。母親已經忘記了,父親對此感到很遺憾,父親說,阿朔如果連這個都知道,他就沒有遺憾了。你能記住嗎?」

弟弟點點頭。

「你真是一個好孩子啊,你已經長大了,」真由微微地笑著,「你一定要長大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啊。」

弟弟哭了。

因為他知道真由是硬撐著的。

「你知道大團圓這句話嗎?」

弟弟搖搖頭。真由搜尋枯腸地尋找著詞語繼續說下去:

「如果能看見大團圓,我就沒有遺憾了,真的。我也許會投胎轉世重度一次,但以後我不會這麼著急了。我只是太著急了,怨不得別人,我一直這麼想。阿由你也是早熟,所以要當心,不要像我這樣急於求成。你要好好地看著母親做的飯菜、為你買的毛衣、班級裡同學的長相,還有附近的鄰居因工程而毀壞了房子的時候,你要多多留意。

「其實啊,活著時是稀裡糊塗的,走下人生的舞臺後就看得很清楚了。天空是藍的,手指有五根,有父親和母親,與路邊的陌生人打招呼,就好像大口大口地喝著可口的水。每天不喝水就不能活下去。一切都是那樣。如果不喝水,活在那裡卻不喝水,就會口渴,最後死去。

「我很笨拙,所以詞不達意講不清楚,但確實是那樣的。你要轉告大家,說我沒有後悔。以前我總是在放暑假的頭一個星期就把暑假作業連同日記一起全部做完,我很羨慕大家在暑假快要結束時聚在一起匆匆忙忙地趕作業,但以後我還是會這樣做,我怕做不完。我就是這樣一個孩子。不過,下次重度人生時記日記,我就不會那樣做了,而是會每天記,記下夏天的酷暑和陽光,記下每天的事情和我當天的感受。我是走得太急了。就對你說這些。」

弟弟點著頭。

真由笑著站起身來,拿起水壺要為弟弟沏茶……

這時,弟弟醒了。

真由已經不在了,弟弟躺在自己房間裡的床上。

這就是弟弟訴說的夢境。

我坐在開往橫濱的電車裡,一言不發,冥思苦索著那個夢的含義。

窗外,看得見黑暗中城市的閃光。

列車靜靜地搖晃著,將車上各色人等的人生送往目的地。

只是我感到很寂寞,一想到真由就感到非常哀傷,如今我感覺到的只是淒涼。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沒有去真由那裡,今生今世就永遠只能是這樣的感受。

我想見真由,希望真由能夠回來,我感到很傷感。

我喜歡她,有時還覺得可恨,但我想觸控她。

這種感覺反反覆覆,不停地旋轉著,如同一個封閉的圓。

在車站打電話一聯絡,弟弟的父親大吃一驚,但他說現在正好有空,馬上就趕來,並指定在唐人街入口處的茶室裡見面。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他了,頓時感到緊張。我非常懷念以前曾經度過的那些古怪的歲月:一個可愛的姑娘將素昧平生的人叫「爸爸」並住在一起,還要為他的換洗衣服操心。

我們喝了好幾種中國茶,吃著芝麻湯圓高高興興等著時,「父親」走進門來。他穿著毛衣和牛仔褲,顯得很年輕,只是和住在一起時相比,臉上的皺紋有些增加,身材也顯得有些萎縮。

「你們兩人一起離家出走的?」

「父親」笑了。他眯起眼睛望著弟弟,表情鬆緩,一副打心底裡感到高興的樣子。我覺得他那副欣慰的表情對弟弟是最有效的,弟弟也許會因此覺得幸好自己長大了。父親用不著說「儘管離得很遠但我還很愛你」這樣的話,就已經明白無誤地向兒子傳遞了這樣的資訊:我非常想見你。

「由男,你長大了呀。」他由衷地說。

「爸爸。」弟弟眼看就要哭了。

「朔美,你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啊。好像一個大人了。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是在真由的葬禮以後吧。」

「那個時候真是很可惜,真由還那麼年輕。不過,我們真有那麼久沒有見面了嗎?我感覺好像沒那麼久吧。你母親她身體好嗎?」

「是,她一點兒也沒有變。」

我為自己的恭敬態度感到有些可笑。

我們曾經同住在一個家裡,然而如果沒有理由的話,他就僅僅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叔。「理由」是那麼的重要。

臨時組合的模擬家庭在唐人街上走著。

唐人街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行人都眉開眼笑,恍如在異鄉他國過節一樣。路邊在出售熱氣騰騰的糕點,店鋪裡陳列著從沒有見過的食品材料。

我喜歡唐人街,小時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歡鬧得淌出了鼻血。

母親說我「真不害臊」。

這種難以形容的活力,撼動了沉睡在我體內的某種熱乎乎的東西。雜亂地重疊在一起的廉價霓虹燈廣告,來吃飯的人們那種躍躍欲試充滿企盼的模樣。每一條小巷裡都開著好幾家小店,人來人往,門庭若市。

這裡有著一個國家,有著一種秩序,我對此感到驚訝和敬意。就是這樣的感覺。

「父親」和弟弟牽著手。

「父親」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作著介紹,弟弟認真地聽著。燈光將兩人的表情照得很明亮。

幸好來一趟,簡直像做夢一樣。我心裡想。在唐人街上漫步,感到很陶醉。我從相愛的人們的臉上和行人的臉上,同樣地感受到了什麼,如愛憐、晚餐的香味、掛在那房間裡的水壺和茶壺,還有他們的爺爺奶奶、結婚儀式和盂蘭盆節、曾經到過的外國,以及那個國家的土特產。

全都帶著一種土腥味,被土腥味勾起的懷鄉之情、風貌、人類繁衍生息之處的氣息。大家都有父親和母親,都要經歷換尿布或者夫妻吵架,經過如此折騰而在這裡閒逛的人們,無論多麼有錢或是多麼貧困,夜裡同樣都要鑽進被窩裡做夢。

那一切都充滿溫馨。

如今走在這裡,不知何時命歸西天。我死去以後,這條大街依然會這樣熱鬧,我為此而感到一種奇妙的平靜和寂寞,我覺得自己會像氣體一樣蒸發,甚至忘記自己還有肉體。

我這樣信步溜達著,如同行將消失的幻影。

「爸爸還是在大學裡當老師?」我們完全融洽之後,我這樣問「父親」。

我們跟著「父親」走進一家中華料理店裡。吃飽喝足以後,我們一邊吃著餐後點心木薯澱粉,一邊談到這個話題。

「還沒有被開除。」

他在研究亞洲文學,會講多國語言。

「我想什麼時候乾脆去父親的大學裡讀書算了。」弟弟說。

「到那時我也許已經不幹了吧。我已經不給學生上課了。」

「聽說你再婚後生活得很美滿,已經有孩子了吧。」我說。

「是我的弟弟還是妹妹?」弟弟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問。

「是個一歲大的女孩,名字叫‘莊子’,這個名字非常好記,又有些傻氣。」

「將來會成為一個偉人吧。」我說著,心想果然很好記。

「同樣取自中國,但不像你‘朔美’的名字那樣有來頭。」「父親」笑了。

什麼?我感到納悶。弟弟興許也有同感,我們兩人互視了一眼。

「我這朔美的‘朔’字,不是新月的意思嗎?是月亮剛剛滿弦。我是聽母親那麼說的。」我說。

「名字不是我取的,所以我不知道真正的意思。我聽到的意思不一樣啊。是你母親忘了,還是記憶模糊了?」

「那麼,你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講清楚。嗯,你父親不是經常看經濟類的書嗎?就是教人如何獲得成功之類的書,好像是引自那樣的書。是中國的古典,那故事我也知道,所以有些印象。」

「那故事說什麼?」

「說以前在漢朝,有一個很奇怪的人,叫‘東方朔’,不知為什麼很得皇帝的寵愛。這人很古怪,無論皇帝賞賜給他什麼東西,他都絲毫沒有感恩之意。如果皇帝賞賜給他布帛,他把布帛往肩上一搭就走了,皇帝賞賜他生肉,他就朝懷裡一塞,弄得渾身都很髒,皇帝如果賞賜他銀子,他馬上就去找女人玩,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難道算是好話嗎?」

「不,接下來就有趣了。據說左鄰右舍因此都說:你這個人很古怪,是一個怪人。他回答說:‘不,不對。古人小隱隱於野,像我東方朔是大隱隱於朝。’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我還是沒有聽出它的好來。」我說。

故事的含義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真由在弟弟的夢裡想告訴我什麼。

「浪漫的是月亮,像個女人吧。」弟弟說。

「我覺得你和這個名字很相配。」「父親」說。

「我似乎能聽懂。」弟弟說。

「我知道你想說的意思……」我對「父親」說。

我雖然知道得很清楚,但還有一個地方聯接不上。我只體會到真由對我的一片好意,只體會到真由期待於我的一絲淡淡的關懷。

「這就可以了嘛。」「父親」說。

「父親」是一個很會吃醋的人,跟母親在一起的時候非常浮躁,沒一刻安寧,現在卻很沉穩,充滿自信。

我不願意認為他與母親生活在一起是陰差陽錯弄錯了地方,但現在他一定是在一個很舒暢的氛圍裡生活著。

弟弟的情緒已經完全得到了改變,他像個孩子似的歡笑著。他能夠如此快速地作出反應,恢復得這麼快,證明了他的年輕。

送我們坐上計程車時,「父親」不停地叮囑著「以後再來」,又吩咐司機「請從大橋過去」,然後站在那裡不停地向我們揮手。

弟弟沒有向父親提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問題。但是,弟弟多半想問他:你還認不認我是你的兒子?這個問題從剛見面時父親的笑臉上就得到了答案,那樣的揮手也是答案。我感動得不能自已,覺得彷彿要去遠方旅行一樣。

和弟弟兩人,到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去旅行。

那種感覺,在駛過黑夜的大橋時變得越發強烈。

大橋在朦朧的燈光下呈「h」形的剪影,附近海港裡的燈光層層疊疊交相輝映。停靠在港灣裡的眾多船隻靜靜地照亮著夜晚的海面,紅色、橘黃色、白色的光,遠近不一。

道路呈螺旋形,燈光排成美妙的弧形。汽車穿過大橋,宛如在光的海洋裡移動。我們不多久便穿越了一切都顯得豪華的夜景。

「像銀河一樣。」弟弟說,「你來過這裡嗎?」

「來過啊。」

我來過好幾次,但覺得今天是最漂亮的,比上次來時要漂亮得多。

「好像在旅行。」弟弟說。

我們交談時,汽車已經穿過光的螺旋,駛到黑夜裡的高速公路上。

回顧某一段被濃縮的時光,當時最讓我感到惆悵的,就是旅行。

回家後給龍一郎打電話,還是隻字未提真由,心想見面以後再說。我只是先講了我這個名字的由來,他聽了哈哈大笑。我說行啦,他依然笑個不停。

想到我所愛的人這樣的大笑可能代表著真由的意思和去世的父親對我的期望,我就忍不住沾沾自喜起來。